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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暮色浸满上海街巷时,日军装甲车隆隆驶过,路灯在风里摇晃,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南知弦被木卿笙和萧屿澜安置在僻静小院,虽暂时安全,心却悬在半空。
      积善堂没了,教会医院废了,连木卿笙想联系的编辑也落网——所有出路,全被陆知珩一句话堵死。

      他到底是怎么什么都知道的?

      “别站在窗边。”萧屿澜推门进来,腰间配枪碰撞出冷硬声响,“特务科的人惯会登高瞭望,你这张脸现在太扎眼。”

      南知弦收回目光,指尖仍在微微发紧:“萧探长既然不愿与汉奸为伍,为何又要在租界周旋?”

      萧屿澜扯了扯衣领,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语气沉得像石:“我不站队,不当汉奸,也不随便入谁的阵营。我只守一条——租界里的老弱妇孺,不能死。”

      木卿笙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将其中一碗轻轻放在南知弦面前,温声道:“屿澜就是这样,嘴硬心软。这几日外面搜得紧,你先安心住着,我每日借出诊之名过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南知弦看着那碗温热的白粥,心头微涩,却依旧绷着神色:“你们不必对我这么好,我身份敏感,迟早会连累你们。”

      “连累?”萧屿澜嗤笑一声,抬眼看向他,“我萧屿澜在租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真怕连累,当初就别拿着笔杆子跟日本人对着干。”

      “我不后悔。”南知弦抬眸,目光亮而倔,“家国都没了,我躲着苟活,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萧屿澜被他堵得一噎,竟一时没话说。

      木卿笙轻拍萧屿澜手臂,柔声打圆场:“好了,你们别一见面就呛。南记者有风骨,是好事,只是乱世之中,风骨不能当命。”他顿了顿,语气压低,“陆知珩这个人,你真的要小心。”

      南知弦指尖一顿:“我与他不共戴天。”

      “就是因为不共戴天,才更要小心。”木卿笙眉眼温和,却字字清醒,“他若真想杀你,你活不到今天。可他若真想保你,又为何要顶着汉奸的名声,处处与你针锋相对?”

      萧屿澜也沉声道:“我查过他,此人来历干净得反常。没有劣迹,没有把柄,一路平步青云,日本人信他,伪政府怕他,租界里的势力也不敢惹他。”

      他往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这么完美的‘汉奸’,你不觉得太假了?”

      南知弦心头猛地一震。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承认。
      承认陆知珩另有身份,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所有的恨、所有的骂、所有的不共戴天,都可能落错了地方。

      “他就算另有图谋,也改变不了他助纣为虐的事实。”南知弦硬声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
      三短,一长,再三短。

      不是街坊,不是巡警,是懂门道的人。

      萧屿澜瞬间按枪起身,眼神冷厉:“你们退后。”

      木卿笙立刻将南知弦往内室带,低声道:“别出声,我去看看。”

      萧屿澜缓步走到门边,声音冷硬:“谁?”

      门外传来一道清冷淡漠、却又熟悉至极的嗓音,隔着木门,轻轻飘进来。

      “萧探长,是我。陆知珩。”

      屋内三人同时一僵。

      南知弦瞳孔骤缩,几乎要冲出去,被木卿笙死死按住,对他轻轻摇头。

      萧屿澜冷笑一声,拉开门栓,将门推开一条缝,眼底满是戒备与嘲讽:“陆处长真是好本事,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能找到。怎么,要在我地盘上抓人?”

      陆知珩就站在门外暮色里,一身深色长风衣,领口微竖,雾夜寒气沾在他肩头,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冷白。他身后没有阮舟,没有随从,竟孤身一人前来。

      “我不抓人。”陆知珩目光平静地越过萧屿澜,往院内扫了一眼,语气淡淡,“我来见南知弦。”

      “你凭什么见他?”萧屿澜挡在门口,寸步不让,“陆知珩,别给脸不要脸。这是我的地界,不是你特务科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我不是来撒野。”陆知珩眸色微深,声音压得很低,“日军今夜要封街清剿,目标就是积善堂余党。他再躲在这里,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还有你们两个。”

      萧屿澜脸色一变。

      木卿笙也从门后走出,神色凝重:“陆处长此话当真?”

      “我从司令部出来,消息千真万确。”陆知珩目光落在木卿笙身上,淡淡提醒,“木医生,你是教会医院的人,日本人暂时不动你,但你若窝藏反抗分子,他们不会讲情面。”

      木卿笙眉心紧蹙。

      屋内的南知弦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木卿笙,大步走出来,脸色冷得像冰:“陆知珩,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先是断我联络,再是假意示好,现在又来装好人?”

      陆知珩的目光,在他出现的那一瞬,微微一动,极轻、极淡,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南知弦,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倔强的眼神、藏在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平静无波:“我没时间耍花样。”

      “日军的人一个时辰内到,你要么跟我走,要么留在这里等死。你自己选。”

      南知弦咬牙:“我不会跟你走!你少用这套把戏逼我!”

      “我不逼你。”陆知珩微微抬眸,暮色落在他眼底,深不见底,“我只是告诉你,萧探长护不住你,木医生也护不住你。这世上,现在能保住你命的,只有我。”

      这话太过笃定,太过强势,也太过暧昧。

      萧屿澜冷声道:“陆知珩,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陆知珩淡淡瞥他,“今夜日军封街,但凡陌生面孔、形迹可疑者,一律当场处决。萧探长,你确定要为了他,把整个租界拖下水?”

      萧屿澜喉间一紧,竟无法反驳。

      木卿笙轻声道:“南记者,他说的是实话。日军这次是动真格的。”

      南知弦死死盯着陆知珩,胸口起伏。
      他恨他,厌他,恶心他披着汉奸皮的模样,可他不得不承认——陆知珩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救他的命。

      “你要带我去哪?”南知弦声音发紧。

      陆知珩薄唇微启,只说四个字:“我家。”

      三个字,让在场三个人全都愣住。

      萧屿澜脸色骤变:“陆知珩,你疯了?!”

      木卿笙也惊得抬眸:“陆处长,这太冒险了。你那里是特务科核心,多少双眼睛盯着……”

      “正因为盯着,才最安全。”陆知珩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日本人最信任我,绝不会搜我的住处。他躲在我那,比任何地方都稳妥。”

      他目光重新落回南知弦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南知弦,你只有一次机会。
      跟我走,我保你活。
      不跟,你死,他们两个也跟着遭殃。”

      南知弦浑身一震。

      他看着陆知珩那双深眸,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冷的认真。

      他心底防线,在这一刻,狠狠裂了一道缝。

      “我跟你走。”

      三个字,咬得极重,极不甘,却又别无选择。

      萧屿澜急道:“南知弦,你疯了?那是虎狼窝!”

      “我不去,才是真的疯。”南知弦回头,看向他和木卿笙,“我不能连累你们。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也不会让他拿捏。”

      木卿笙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塞进他手里:“这是医院的信物,遇到危急时刻,亮出来,或许能保你一时。万事小心。”

      南知弦握紧徽章,微微颔首。

      陆知珩静静看着这一切,眸底情绪微闪,却没说话,只淡淡开口:“走吧。”

      南知弦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迈步走出院门,与陆知珩并肩走入暮色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前行,一路无话,却处处紧绷。

      直到坐上那辆黑色雪佛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凝滞、暧昧、张力爆棚。

      阮舟坐在驾驶座,不敢回头,大气都不敢喘。

      南知弦偏头看向窗外,冷声道:“陆处长费这么大劲把我带在身边,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情报?身份?还是想把我当成诱饵,钓更多同志出来?”

      陆知珩侧眸看他,暮色从车窗滑过,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

      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南记者,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南知弦猛地回头:“你什么意思?”

      “我要抓你,不必这么麻烦。”陆知珩目光沉沉,“我要钓人,也不必用你这么扎眼的鱼。”

      他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
      气息清冽,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留着你,只有一个原因。”

      南知弦心跳莫名一乱,强装镇定:“什么原因?”

      陆知珩看着他紧绷却泛红的耳尖,眸色深了深,声音压得极低,近在耳畔。

      “我乐意。”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撞在心上。

      南知弦脸颊一烫,猛地偏过头,咬牙:“你无耻。”

      陆知珩看着他慌乱躲闪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又很快恢复冷漠:“安心待着,别乱跑,别乱碰,别乱说话。在我家,你是安全的。”

      “你家?”南知弦冷笑,“陆处长真是会说话。那不是你家,是汉奸窝。”

      陆知珩不怒反笑,语气淡淡:“随便你怎么叫。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阮舟在前面听得心惊胆战。
      先生这辈子,从没对谁这么耐心过,更从没把人带回住处过。
      这位南记者,真是把先生的所有规矩,全破光了。

      轿车一路驶入高级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僻静洋楼前。

      这里是租界高官聚居地,守卫森严,日本人巡逻频繁,反而最安全。

      陆知珩推门下车,淡淡道:“下来。”

      南知弦咬牙,跟着下车。

      刚进门,玄关灯光亮起,照亮宽敞整洁的客厅,格调清冷简约,没有丝毫伪政府高官的奢靡,反倒像一个……从不多留外人的地方。

      “阮舟,你回去。今夜封街,不用跟着。”陆知珩淡淡吩咐。

      “先生,那您……”

      “我这里没事。”

      阮舟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违抗,躬身退下,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南知弦一眼。

      玄关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南知弦紧绷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你到底想怎么样,直说。别跟我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陆知珩脱下风衣,随手搭在臂弯,里面是深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危险。

      他转身,一步步走近南知弦。

      步步紧逼。

      南知弦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陆知珩停在他面前,俯身,目光沉沉锁住他,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夜色独有的暧昧。

      “南知弦,你记住。
      在别人面前,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跟我针锋相对。
      但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擦过南知弦泛红的耳廓,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只能听我的。”

      南知弦浑身一僵,心跳瞬间失控,脸颊滚烫,连呼吸都乱了。

      他想骂,想推开,想挣脱,可在陆知珩这样的目光下,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知珩看着他慌乱无措、却又强装强硬的模样,眸色愈深,喉结微滚,终究还是克制地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你住。”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暧昧一瞬从未发生,“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不准碰任何东西,不准联系任何人。”

      “你这是软禁我。”南知弦冷声道。

      “是保你。”陆知珩淡淡瞥他,“日军今夜封街,你若落在他们手里,不是软禁,是死。”

      他转身走向楼梯,声音清冷传来:“我不害你,不代表别人不会。你最好搞清楚,现在谁才是真正能救你的人。”

      南知弦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恨,是真的。
      疑,是真的。
      慌,也是真的。

      陆知珩这个人,就像一团浓雾,越靠近,越看不清,越陷越深。

      他上楼,走进那间被安排的房间,关门的瞬间,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而门外,陆知珩并未离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眸色沉沉,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夜色渐深,上海彻底沉入黑暗。
      日军封街的枪声、呵斥声、脚步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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