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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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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割出细碎的光影。
南知弦是被窗外隐约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一夜没合眼,蜷缩在床角,手里紧紧攥着木卿笙给的那枚银徽章,指节泛白。
这栋洋楼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牢笼,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甚至觉得,昨晚陆知珩说的保他,不过是另一种软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随时拿捏。
房门被轻轻敲响,节奏平缓,没有丝毫恶意。
“醒了?出来吃早饭。”
是陆知珩的声音,清冷淡漠,和昨晚在玄关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南知弦抿紧唇,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衫,才伸手拉开房门。
陆知珩就站在走廊里,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系得规整,褪去了昨晚的慵懒,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凌厉的特务处处长。
他抬眸扫了南知弦一眼,目光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顿了顿,没多言,只淡淡转身:“下楼。”
南知弦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警惕地扫过洋楼内的陈设。
一层客厅依旧整洁得过分,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清粥、小菜,还有两片烤面包,没有半点奢华感,反倒透着一股冷清的烟火气。
“坐。”陆知珩拉开椅子,率先坐下,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粥。
南知弦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神冷冽地盯着他:“陆处长把我困在这里,到底打算耗到什么时候?”
陆知珩抬眸,眸色平静:“耗到日军撤了封街,耗到风头过去。”
“风头过去?”南知弦冷笑一声,迈步走到餐桌对面,却没坐下,“然后呢?把我交给日本人邀功?还是继续把我圈在身边,做你的人质?”
陆知珩放下勺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淡:“南记者,我再说一次,我没打算害你。”
“没打算害我?”南知弦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当了日本人的走狗,查封积善堂,堵死所有生路,现在说没害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多少同志落难,多少无辜百姓丧命!”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恨意与不甘。
陆知珩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原本温和的早餐氛围,瞬间变得紧绷。
“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不是你?”南知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除了你,还有谁能精准找到每一个地方?还有谁能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陆知珩,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陆知珩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恨意,喉结微滚,终究只是沉声道:“信不信由你。但你记住,待在这,你才能活。”
“我宁愿死,也不会活在汉奸的庇护下!”南知弦咬牙,字字掷地有声。
“死很容易。”陆知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厉,“可你死了,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血就白流了。你手里的笔,再也写不出半个字,再也揭露不了日本人的罪行,你觉得这是值得的?”
南知弦浑身一僵。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握着笔,不是为了逞一时意气,是为了唤醒国人,是为了让更多人看清日寇的嘴脸,是为了家国大义。
若是就这么死了,才是真的辜负了所有。
可让他低头,接受陆知珩的庇护,他做不到。
“我不需要你的说教。”南知弦别过脸,语气依旧强硬,“我只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风头没过去,不可能放你走。”陆知珩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坐下吃饭,别浪费时间。”
南知弦抿紧唇,终究还是没坐下。
他转身,径直往楼梯口走:“我不饿。”
陆知珩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心疼,却终究没再开口。
他太了解南知弦的性子,外柔内刚,一身傲骨,越是逼他,越是会反抗。
只能慢慢来。
南知弦回到房间,将门反锁,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知珩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也咽不下。
他知道陆知珩说的是对的,可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无法说服自己,对一个人人唾骂的汉奸放下戒备。
时间一点点过去,洋楼里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可怕。
陆知珩没有再来打扰他,只是偶尔在楼下处理文件,偶尔打电话安排工作,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南知弦趴在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洋楼外时不时有日军巡逻队走过,装甲车的隆隆声偶尔传来,租界里的气氛依旧紧张,街上行人寥寥,人人都神色慌张。
他心里清楚,陆知珩没骗他,外面确实危险。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疑惑就越深。
陆知珩到底是什么人?
他真的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吗?
若是汉奸,为何要三番五次救他,甚至把他带回自己的住处,冒着被日本人怀疑的风险护着他?
若不是,那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目的?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他愈发烦躁。
傍晚时分,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洋楼的安静。
那铃声急促又刺耳,不像是正常拜访,透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意味。
南知弦心头一紧,立刻走到门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楼下,陆知珩听到铃声,眸色微沉,放下手里的文件,缓缓起身。
他走到玄关,没有立刻开门,沉声问道:“谁?”
“陆处长,是我们,特高课的人!”门外传来日军生硬的中文,还有士兵的脚步声,“奉高桥大佐之命,前来搜查!有人举报,你这里窝藏了反抗分子!”
陆知珩的眸色瞬间冷到了极致。
特高课。
还是找来了。
他早就料到,日本人不会完全信任他,即便他表现得再忠心,也会有人暗中盯着他。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搜查?”陆知珩扯了扯衣领,语气淡漠,却带着压迫感,“我这里是私人住所,特高课要搜查,可有司令部的命令?”
“高桥大佐有令,特殊时期,无需繁琐命令,但凡可疑之处,一律搜查!”门外的人态度强硬,丝毫不让,“陆处长,若是你不肯开门,就是心里有鬼,就是真的窝藏了反抗分子!”
僵持之际,南知弦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他吓了一跳,浑身紧绷,以为是特高课的人闯了上来。
可门外传来的,是陆知珩压低的声音,急促又沉稳:“别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南知弦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陆知珩还会想着提醒他。
门外,陆知珩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身下楼,脸上恢复了冷漠的神色,伸手拉开了玄关的门。
门外站着十几个日军,为首的是特高课的小队长,手里拿着枪,神色凶狠。
“陆处长,得罪了。”小队长皮笑肉不笑,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搜!给我仔细搜,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我看你们谁敢。”陆知珩挡在门口,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场,“我的地方,不是你们特高课想搜就能搜的。高桥大佐若是有疑问,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陆处长,你这是抗命!”小队长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若是阻拦,就是同谋,我们连你一起抓!”
“同谋?”陆知珩轻笑一声,眸底满是嘲讽,“我为日本人办事,立下多少功劳,你们心里清楚。就凭一句匿名举报,就想定我的罪?未免太可笑了。”
“是不是同谋,搜过才知道!”小队长态度坚决,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挥手示意士兵,“冲进去搜!”
日军士兵立刻推开陆知珩,蜂拥而入,开始在客厅、厨房、储物间疯狂搜查,翻箱倒柜,一片狼藉。
陆知珩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却没有再强行阻拦。
他心里清楚,越是阻拦,越是可疑。
只能赌一把,赌南知弦藏得够好,赌他足够听话,没有出声。
可他忘了,南知弦的性子,从来都不是会乖乖躲着的人。
楼上的南知弦,听着楼下的翻找声、呵斥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一旦被日军找到,他必死无疑。
可他更清楚,陆知珩若是因为他被特高课怀疑,下场也不会好。
虽然他恨陆知珩,可他不想因为自己,让陆知珩落得这般下场。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就这么被抓,他还要继续写文章,还要为同志报仇,还要和日本人斗争到底。
不行,他不能躲在这里,拖累陆知珩,也让自己陷入绝境。
念头一闪,南知弦握紧拳头,猛地拉开房门,大步往楼下走。
既然躲不过,那就直面。
“不用搜了,我在这。”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客厅里。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日军士兵纷纷转头,看向楼梯口。
陆知珩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南知弦,眸底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出声,别出来。
可他还是出来了。
小队长看到南知弦,眼睛一亮,立刻指着他,厉声喝道:“就是他!高桥大佐要找的人,就是他!快,把他抓起来!”
两个日军士兵立刻冲上前,粗暴地抓住南知弦的胳膊,反拧到身后,用力按在地上。
南知弦疼得眉头紧锁,却没有挣扎,只是抬眸,冷冷看向陆知珩,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还有一丝释然。
他不想拖累任何人。
落在日军手里,大不了一死,也算守了自己的风骨。
陆知珩看着南知弦被按在地上,衣衫凌乱,胳膊被拧得变形,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几乎要失控,想要冲上去拉开那些士兵,想要把南知弦护在身后。
可他不能。
他的身份,他的任务,不允许他有丝毫冲动。
一旦他暴露,所有的布局都会功亏一篑,南知弦,还有更多潜伏的同志,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脸上依旧维持着冷漠的神色,仿佛被抓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陆处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小队长得意地看着陆知珩,语气带着挑衅,“你果然窝藏反抗分子,这下,你跑不掉了!”
陆知珩缓缓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的猩红,声音冷得像冰:“我并不认识他。他今早偷偷潜入我家,我还没来得及处置,你们就来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南知弦也猛地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知珩。
他以为,陆知珩就算不救他,也不会落井下石。
可他竟然说,不认识自己,说自己是偷偷潜入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
什么庇护,什么保全,都只是假象。
到了关键时刻,陆知珩还是选择了自保,选择了把他推出去,换取自己的清白。
恨意,再次席卷心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偷偷潜入?”小队长狐疑地看着陆知珩,显然不太相信,“陆处长,这洋楼守卫森严,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偷偷潜入?你别想狡辩!”
“我狡辩?”陆知珩冷笑一声,语气淡漠,“他是怎么进来的,我也想知道。或许,是你们特高课故意安排,想要栽赃陷害我,也未可知。”
他话锋一转,直指特高课,气场全开,“高桥大佐若是问起来,我倒要问问他,特高课就是这么办事的?随便派个人潜入我家,就想定我的罪?”
小队长被他说得一愣,一时语塞。
他只是奉命来搜查,根本没想过要栽赃陆知珩,毕竟陆知珩是日本人眼前的红人,没有确凿证据,根本动不了他。
如今抓了南知弦,也算完成了任务,没必要再和陆知珩硬碰硬。
“不管是不是潜入,这个人我们必须带走!”小队长不再纠结陆知珩的罪责,挥手示意士兵,“把他带走,带回特高课审讯!”
日军士兵押着南知弦,粗暴地往门外拖。
南知弦被拖拽着,脚步踉跄,却始终抬着头,冷冷地看着陆知珩,眼神里没有丝毫乞求,只有满满的恨意与鄙夷。
那眼神,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知珩的心里。
他看着南知弦的身影,一步步被拖出洋楼,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看着他被推进日军的车里,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他多想冲上去,把他抢回来。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任由那些日军带着南知弦离开,任由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
直到洋楼里彻底安静下来,陆知珩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眸底的冷漠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隐忍。
“南知弦……”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自责。
是他没护住他。
是他没用。
片刻后,他强行平复情绪,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阮舟,立刻查,南知弦被押去了哪个特高课据点,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的命,不准任何人动他。”
电话那头的阮舟,听到消息,瞬间慌了:“先生,南先生被抓了?您别急,我马上查,马上安排!”
“速度快。”陆知珩沉声道,“还有,不准暴露我的身份,一切暗中进行。”
“是,先生。”
挂了电话,陆知珩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南知弦刚才那冰冷恨意的眼神。
他知道,南知弦这一次,是彻底恨透了他。
可他别无选择。
现在的隐忍,是为了以后能彻底救他出来,是为了能早日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等我。
南知弦,你一定要等我。
无论多苦,都要撑住。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绝不会让你有事。
而另一边,南知弦被押进特高课的审讯室,冰冷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审讯室里,刑具林立,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日军将他狠狠甩在地上,厉声呵斥:“说,你的同伙还有谁?你们的联络点在哪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反抗分子藏在租界?”
南知弦缓缓抬起头,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冷冽,一字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日军小队长怒喝一声,拿起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鞭子狠狠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可南知弦紧咬着牙,一声不吭,眼底的恨意与倔强,丝毫没有消减。
他知道,落在日军手里,他活不成了。
可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不会出卖同志,更不会向日本人低头。
陆知珩的背叛,已经让他心死。
如今,唯有以死明志。
鞭子一次次落下,南知弦的衣衫被抽破,渗出血迹,意识渐渐模糊。
可他始终没有说一个字。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积善堂的火光,闪过同志牺牲的模样,闪过陆知珩冷漠的脸。
家国大义,他从未忘记。
就算死,他也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绝不做汉奸,绝不屈服。
而此时,陆知珩坐在洋楼的客厅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眸色沉沉。
阮舟已经查到了南知弦的下落,也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可想要光明正大救他出来,难如登天。
特高课防守严密,高桥大佐亲自下令,要亲自审讯南知弦。
一旦高桥亲自出手,南知弦撑不了多久。
陆知珩指尖泛白,眸底闪过一丝狠厉。
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哪怕会暴露自己,哪怕会陷入险境,他也不能让南知弦死。
他起身,拿起外套,快步往外走,语气决绝:“阮舟,备车,去特高课。”
“先生,您要亲自去?太危险了!”阮舟急忙阻拦。
“危险也要去。”陆知珩头也不回,声音冰冷,“他不能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南知弦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