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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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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高氏集团总部。
高奕坐在顶楼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雪,只有一层厚重的雾霾,把所有的建筑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色里。
这里和清河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财务报表,并购方案,董事会决议,市场分析报告。每一份都事关重大,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审阅签字。
林助理敲门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高总,王董他们半小时后到。”
“知道了。”高奕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沙哑。
林助理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他看着高奕的背影——挺得很直,但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从昨晚凌晨回到江城到现在,高奕几乎没合过眼。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处理积压的文件,应对董事会的质疑。
“高总,”林助理终于开口,“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会议可以推迟……”
“不用。”高奕打断他,转过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不加糖,他需要这种苦涩来保持清醒。
“清河县那边……”林助理试探地问。
高奕的手指顿了一下。咖啡杯里的液体轻轻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学校那边打好招呼了吗?”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打好了。校领导很配合,说会保密您的身份。”林助理顿了顿,“还有……南老师今天正常上班,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高奕心里缓慢地切割。他想象着向南辰今天的样子——大概会松了一口气吧?终于不用再躲他了,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终于可以继续和那个银行女职员约会,规划一个“正常”的未来了。
“知道了。”高奕放下咖啡杯,重新看向窗外,“你先出去吧,准备一下会议资料。”
林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高奕一个人。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无数封未读邮件,每一封都标着“紧急”。但他没有立刻处理,而是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五年前,江城大学篮球赛的新闻照片。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见穿白色球衣的他自己,和远处那个穿着红色23号球衣的向南辰。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同框的照片,虽然隔着半个球场,虽然向南辰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高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五年了。从那个瞬间开始,这个人就在他心里扎了根。五年来,他靠着这个模糊的影子,撑过母亲去世的悲痛,撑过父亲公司危机的压力,撑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两个月前,他终于站到了这个人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用尽所有耐心和温柔,只希望能靠近一点点。
现在,他回到了江城,回到了这个属于“高景钰”的世界。这里有他的责任,有他的事业,有他必须面对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像是把心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偏远的小县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弟弟高景言发来的消息:“哥,王董他们到了。”
高奕深吸一口气,关掉文件夹,站起身。
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深灰色定制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冷峻的眉眼,是江城商界熟悉的高氏集团总裁高景钰。
不是清河县一中那个温和的高老师。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推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很亮,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秘书们看见他,立刻恭敬地行礼:“高总。”
高奕面无表情地点头,快步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董事会的成员,集团的高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审视,有质疑,有期待,也有幸灾乐祸。
王董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高总,你这几个月音讯全无,集团这么多事等着处理,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高奕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抱歉,让各位担心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不过既然我回来了,集团的事,自然会处理好。”
“处理?”另一个董事冷笑,“高总,你知道你不在的这几个月,公司股价跌了多少吗?知道竞争对手抢了我们多少市场份额吗?知道……”
“我知道。”高奕打断他,从林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应对方案。各位可以看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阅文件的声音。
高奕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或苍老或精明的脸,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些争斗,这些算计,这些没完没了的利益权衡,他太熟悉了。几年来,他每天都活在这样的人际关系里,游刃有余,从未失手。
可是现在,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
他想起在清河县的那些日子——简陋的办公室,陈旧的教学楼,那些虽然调皮但眼神清澈的学生,那个总是低着头批改作业的身影,那杯很苦但有人会默默帮他续上的茶。
那些简单的,温暖的,真实的瞬间。
“高总的方案很有魄力。”王董看完文件,抬起头,眼神复杂,“但风险也不小。”
“做生意,哪有没有风险的。”高奕淡淡地说,“如果各位没有更好的建议,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挑战的强势。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点头。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黑了。高奕走出会议室,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助理跟在他身后:“高总,接下来……”
“接下来我自己来。”高奕说,“你可以下班了。”
“可是……”
“我说,下班。”高奕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林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的。高总,您也早点休息。”
高奕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城夜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不像清河县,入夜之后,除了偶尔的狗吠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就只有无边的寂静。
他拿出手机,点开向南辰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早上他发的那条短信,向南辰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说什么?问“你还好吗”?问“有没有想我”?还是说“对不起,我又打扰你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那种灼烧感,压不住心里那种空洞的、冰冷的疼。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高奕坐在黑暗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直到意识开始模糊,他才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清河县。下着雪,向南辰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想走过去,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向南辰转身,走进雪幕深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高奕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雪,无声地落,覆盖了一切。
清河县。
向南辰度过了高奕离开后的第一天。
很平静,很寻常。上课,批改作业,回家吃饭,陪父亲做康复训练。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他会不自觉地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除了……他会下意识地多泡一杯茶,然后看着那杯茶慢慢变凉。
除了……晚上回到家,母亲问“高老师今天怎么没来”时,他心里那阵莫名的刺痛。
“他回江城了。”向南辰说,“家里有事。”
“哦。”陈玉梅点点头,脸上有些失落,“高老师真是个好人。你爸这两天精神好多了,还念叨着想和他下棋呢。”
向南辰没有说话。
晚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准备备课。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整个县城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向南辰忽然想起,高奕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很亮的夜晚。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打球,高奕在教师宿舍的窗边看着他。
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
现在呢?
向南辰不知道。
他只知道,高奕离开的第一天,时间变得很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缓慢地,沉重地,一格一格地向前挪。
他拿出手机,点开高奕的短信。那行字他今天已经看了无数遍。
“南老师,家里有急事,我回江城了。归期未定,已向学校请假。保重。”
归期未定。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高奕还会回来吗?如果回来了,他们该怎么办?继续那种尴尬的、痛苦的躲避游戏?还是……
向南辰不敢往下想。
他关掉手机,重新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备课。
但那些数学公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最后,他放弃了。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向南辰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忽然想起那个吻——昏暗的办公室,滚烫的呼吸,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双闭着的、痛苦而虔诚的眼睛。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那种触感。
他猛地收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不能想。
高奕是男人。他是男人。这是不对的,是不正常的,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为什么,当高奕真的离开了,他才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这个人的痕迹?
备课时的安静陪伴,下雨天多带的一把伞,桌上那袋还温热的糖炒栗子,父亲做康复训练时耐心的指导,母亲说起高奕时脸上真心的笑容……
还有那些他没说出口,但能感觉到的——深沉的,克制的,滚烫的……爱。
向南辰闭上眼睛,感觉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应该庆幸,明明应该松一口气,明明应该继续过自己“正常”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像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向南辰躺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声音一起,空荡荡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