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倒流的时光 ...
-
高奕离开的第五天，向南辰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
早晨醒来，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看一眼手机上的日期，然后心里默念：第五天。上课走神时，会在教案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数字：5。批改作业时，看到一个学生写了“五天后是期中考试”，他会盯着那个“五”字出神。
五天了。
高奕没有任何消息。那条“归期未定”的短信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后再也没有回响。
向南辰的手机一直很安静。除了学校的通知、父母的关心和周雨婷偶尔发来的消息，没有别的。他有时会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看着高奕那个沉默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想起高奕说过，那是他母亲最喜欢的一片星空，在某个南半球的小岛上看到的。
“那时候我还小，母亲牵着我站在海边，指着天空说，景钰，你看，那些星星虽然离我们很远，但它们的光，要很多很多年才能传到这里。”高奕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向南辰当时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奕的世界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但现在，当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时，却忽然想起了那片深蓝色的星空。
遥远，但很美。
江城，高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高奕正在召开视频会议。屏幕上连接着北美、欧洲和亚洲的十几个分部负责人，每个人都在汇报最近的市场动态和项目进展。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桌上堆满了空咖啡杯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疲惫的味道。
“高总，关于南美市场的收购案，对方又提了新条件。”屏幕上一个金发男人用英语说，“他们要求……”
“拒绝。”高奕打断他，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底线。如果不接受，就终止谈判。”
“可是……”
“没有可是。”高奕盯着屏幕，眼神锐利如刀，“我花了五年时间把高氏从破产边缘拉回来，不是为了让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按我说的做。”
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高总。”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高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太阳穴。头疼得像要裂开，但他不能停。
林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杯新泡的咖啡。
“高总，王董那边又派人来了，问您什么时候能出席董事会的午宴。”
“告诉他，没空。”高奕睁开眼睛，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还有什么事？”
“这是您要的清河县那边的……”林助理递上文件，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高奕接过文件的手顿了顿：“说。”
“南老师……这几天一直在正常上课。”林助理谨慎地选择措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好像开始频繁相亲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高奕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杯里的液体轻轻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痛苦的波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杯子，翻开文件，开始阅读。
林助理站在那里，看着高奕平静得可怕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他跟了高奕五年，从高奕接手那个濒临破产的公司开始，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见过高奕在谈判桌上锋芒毕露的样子，见过高奕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的样子，见过高奕在危机面前冷静决断的样子，见过那两年边完成学业边管理公司的空中飞人。
但从来没有见过高奕像现在这样——明明人在江城，心却好像丢在了某个偏远的小县城。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但只要一停下来，眼神就会变得空茫，像在寻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还有事吗？”高奕头也不抬地问。
“没了。”林助理说，“高总，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您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了。”
“知道了。”高奕的声音很淡，“你先出去吧。”
林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高奕一个人。
他没有继续看文件，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江城的午后，阳光刺眼，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冰冷的光。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这是一个充满野心和欲望的城市。每个人都想往上爬，想得到更多，想站得更高。
高奕曾经也是这样的人。五年前，他接手父亲那个烂摊子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赢，一定要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闭嘴。
他做到了。高氏集团成功上市，市值翻了几番，他成了江城商界最年轻的传奇。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座他曾经为之奋斗的城市，心里却一片荒芜。
他想起清河县那条狭窄的巷子，想起巷子两边斑驳的墙壁，想起墙壁上爬着的青苔，想起青苔在雨后散发出的、湿润的泥土气息。
想起向南辰家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想起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中药味和饭菜香，想起向南辰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安静吃饭的样子，想起他偶尔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清澈而警惕的光。
那些画面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向南辰握笔时微微弯曲的手指，他思考问题时轻轻蹙起的眉头，他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他紧张时不断吞咽的喉结。
还有那个吻。
那个毁了一切的吻。
高奕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很凉，但凉不过他心里的温度。
他原本打算慢慢来的。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渗透，让向南辰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陪伴，直到再也离不开。
但那个吻把一切都毁了。
现在向南辰在相亲。和一个又一个女人见面，吃饭，聊天，规划未来。
而他，被困在江城，被困在这间巨大的办公室里，被困在没完没了的工作和责任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高奕睁开眼睛，拿起来看。
是向南辰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在吗？”
高奕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解锁，又看了一遍，确定不是幻觉。
向南辰主动联系他了。
在消失了五天之后。
高奕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该怎么回复。问“怎么了”？太急切。回“在”？太冷淡。问“有事吗”？太生疏。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怎么了？”
发送。
然后他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等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没什么，就是……我爸的药用完了，想问问徐老的联系方式。”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想他了，不是因为需要他了，只是因为药用完了，需要联系医生。
高奕感觉自己的心脏从高空重重摔下来，碎成一地冰渣。
但他还是很快回复了：“我把徐老的电话发给你。他最近在江城，我让他再开一个月的药寄过去。”
“谢谢。药钱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没多少钱。”
“要的。不能总是让你破费。”
对话到这里，又僵住了。
高奕看着屏幕，看着向南辰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语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又涌上来。他打了一行字：“南辰，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但删掉了。
又打：“我想你了。”
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串数字：“徐老电话：138xxxxxxxx。”
“谢谢。”
“不客气。”
对话结束了。像一场潦草的、尴尬的寒暄。
高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他拿起那份文件，强迫自己继续看。
但那些文字在他眼前跳动，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他满脑子都是向南辰。
向南辰在相亲。向南辰在和别的女人吃饭，聊天，规划未来。向南辰在努力把自己拉回“正常”的轨道。
而他，像个可悲的旁观者，只能远远地看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江城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整座城市又换上了一副喧嚣的面孔。
高奕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他忽然想起，在清河县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黑暗的、安静的夜晚。他站在教师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想着第二天就要离开，想着向南辰，想着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那时候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时间能冲淡那个吻带来的冲击，希望向南辰能慢慢想通，希望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种——至少能说说话，至少能看着对方微笑的——关系。
但现在，他知道不可能了。
有些东西，一旦捅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只剩下冰冷的、赤裸的现实。
高奕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威士忌。这一次，他没有加冰，直接仰头喝了下去。
烈酒烧喉，一路烧到胃里。但那种灼烧感，压不住心里那种空洞的、冰冷的疼。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永远在向前奔跑，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不像清河县，时间在那里总是过得很慢。慢到你可以看清一片雪花飘落的轨迹，慢到你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你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心里悄悄生长。
高奕忽然很想回去。
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那所学校，回到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好。
但不行。
他还有责任。有公司，有员工，有弟弟高景言期待的眼神，有父亲高伟霆沉重的嘱托。
他是高景钰，是高氏集团的总裁，是无数人仰赖的决策者。
他不是高奕，不是那个可以任性抛下一切、去追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的、普通的高中老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高奕拿起来看，是林助理发来的消息：“高总，明天上午九点，和银行的会议。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
他回复：“知道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他疲惫而英俊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像遥远的星星，燃烧了亿万年，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