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醒时分 你妈不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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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从祖上开始，从药农到药商，一直都在和药材打交道，到了秦父这一代，生意算是做的小有所成。虽谈不上家境殷实，但秦白川的童年衣食无忧，也是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子”。
后来，秦父与表弟何昌平合伙，将药材生意的重心迁到了广州。民国十年，秦白川跟随父母一起搬到了广州生活。
头些年生意做的平稳顺利，直到秦白川十二岁那年，秦父的生意出了问题，待他耗尽心力，借钱、典当、卖房还完所有的欠款后，已经无力东山再起，再加上旧伤复发，秦父一病不起后心衰而亡。
秦父过世后，这个小家就没了收入来源。原先为了还债，卖掉了大房后换置了一处小院，秦母迫于生计，只好将那小院租了出去，赚些房租当生活费，带着秦白川搬去了表叔何昌平家借住。
何昌平和秦父合伙做生意，也亏损不少，但他只占生意的小头，虽有损失生活却还过得去，对这对孤儿寡母也颇为照顾。
之后，秦母跟着何昌平的妻子去棉纺厂谋了个女工的活，两家人互相帮扶，总算挺过了最难熬的时期。然而秦母小家碧玉出身，家有薄财，嫁给秦父后并未吃过什么苦，而今生活突逢巨变，心灰意冷，一年后，她扔下秦白川跟人走了。
秦白川一直都记得母亲走的那天。
下午下学后，母亲带他去了一家新开的西餐馆，让他点自己想吃的。家道中落后，他们再也没来过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了。
秦白川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份冰激凌，悄声问道：“妈，我们有钱吗？”
秦母轻柔地顺着秦白川额前的碎发，婉约一笑：“没事，妈今天有钱，想吃什么都能点。”
秦白川摇了摇头：“不了，省着点吧，我们回去吃，一会冰激凌来了，我和妈一起吃。”
秦母扭过头去，忍下眼眶中将要泛出的泪花，冲秦白川笑了笑，又点了一份烤牛排和果汁。
冰激凌刚上桌，秦母就站起身叮嘱道：“阿川，你先慢慢吃，妈出去办点事，乖！”然后她提上织布包，走出了西餐馆。
秦白川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看向窗外，母亲今天穿了一件黑棕色的香云纱旗袍，这身衣服还是两年前做的，母亲已经很久都不穿了。他看着母亲穿过熙攘的车流，走到马路对面，与一个男人站在一张电影海报下说话。
男人西装革履，拎着一个大皮箱，边抽烟边对着母亲笑，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便往前走，拐过街角时，男人牵起了母亲的手。
秦白川见此，瞪大眼睛猛地站了起来，膝盖在桌沿上磕得生疼，他呲着牙犹豫了半响还是坐了回去。
从黄昏降临到夜幕深沉，秦母始终没有回来接秦白川。
餐馆的服务生走过来，告诉秦白川，他们要打样了。秦白川怯生生道：“对不起，我没有钱埋单，我妈还没回来。”
服务生礼貌地一笑，告诉秦白川，这一餐的费用在那位女士离开时已经付过了。
秦白川站在西餐馆门外，等了很久，街道上的霓虹招牌都逐个熄灭了，只有黑漆漆的几个人影在匆匆赶路，昏黄的路灯因为电压不稳，明灭忽闪着。
不久后，身后西餐馆内的灯也熄灭了。终于，秦白川颤动着嘴角，小声哭了出来，眼泪很快就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就这么过了几十分钟后，何昌平骑着单车焦急地寻了过来。
秦白川抹了一把眼泪，问道：“表叔，我妈回去了吗，她怎么不来接我？”
何昌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上了单车后座，道：“先跟表叔回去。”
当天夜里，秦白川起夜，听到了表婶在和表叔争吵。
表婶是广州本地人，一着急就爱用粤语骂人，“烦到死！撇低个油瓶仔畀我哋……”（烦死了，丢下个拖油瓶给我）
秦白川隔着门板虽还听不太懂也听不真切，但他还是明白了，母亲不会再回来了，她不要他了。
一年后，秦白川辍学，表叔托人介绍他去江畔酒家做学徒工。
收拾好行李走时，表婶拉着秦白川的手道：“阿川，我们家里如今就这样，你也看得到，你细佬明年也要读中学了，而且我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讨债鬼……”说着，表婶摸了摸自己微隆起的小腹，“你老豆过身，阿妈跑咗，你这一年的学费都是你表叔给出的……”
“好了，别说那些了！”何昌平打断了妻子的话，转头对秦白川道：“阿川，江畔酒家是广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你去了能学到一技之长，学门手艺傍身以后也能吃得开。”
秦白川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表叔表婶的照顾，我走了。”
何昌平：“有空就回来吃饭！”
……
秦白川看着旧照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母亲仍旧穿着那件黑棕色的香云纱旗袍，带着他进了西餐馆。这次，母亲没有走，而是坐在他的对面，一直微笑着，看着他吃冰激凌。
秦白川挖了一勺冰激凌，递到母亲嘴边：“妈，你尝尝，好甜！”
母亲将秦白川的手推回去，摸了摸他的头：“你吃，妈跟你说件事，好吗？”
秦白川点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妈，你说，我听着呢！”
秦母生得漂亮，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桃花眼，一笑起来就水汪汪的，温婉动人。她唇角带着笑，对秦白川道：“阿川，妈给你找了个后爸，可是你后爸不想要孩子，所以妈就不带你走了……”
秦白川听得又惊又怒，立刻丢下手里的勺子，瞪着母亲：“妈，你在说什么？”
秦母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秦白川。
秦白川把头扭去一边，生了好一会闷气，再转头时母亲已经不见了，他赶紧往窗外看去，就见母亲穿过车流，走到马路对面，挽起一个男人的胳膊径直走了。他起身追了出去，只觉得那对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么跑也追不上，跑起来脚下还高一脚低一脚的，踩不到实处。
“妈……”秦白川大喊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弱小，喉咙间好似堵着什么东西，怎么用力都喊不出真切的声音……
“秦白川，别喊了，你妈不要你了！”有一个声音对他说道。
秦白川气冲冲地往四周看，身后站着一个人，居然是黎莯樘。
梦里的世界总是光怪陆离的，场景像断了的电影胶片一样，前后毫无串联和逻辑。秦白川一会觉得自己是当事人，一会又觉得自己是旁观者，先前西餐馆里的自己还是十三岁时的样子，此刻又成了如今长大后的样子。
黎莯樘笑得彬彬有礼：“秦白川，交个朋友吧？”说完，他伸出手来。
秦白川不想理他，一言不发地回过身去，继续往前追，脚下的步子却变得越来越沉，忽然，他被人从旁推了一把，往前一个趔趄，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临铺人的呼噜声，天快亮了，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秦白川轻喘着，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梦中的画面秦白川多多少少还记得，母亲扔下他刚走的那会，他时常梦见那个场景和那间西餐馆，很多次都是从梦中哭醒过来。但是他长大后已经很少再做那个梦了，这次再梦一回，仍旧和之前毫无二致，他还是没能追上离开的母亲。
就连黎莯樘这回都跟着乱入了，一定是这段时间与这个人见多了的原因，秦白川想，还是不要和这种大少爷有过多交集的好。
秦白川又想起梦中的那个声音的来：你妈不要你了。对啊，他没有家了，不过，既然人活一世，还有许多年，为何不能自己给自己一个家呢？
思及此处，秦白川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早晨一上工，秦白川就去找了杜江卿，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
秦白川郑重道：“杜师傅，下个月请让我参加考核，我想在江畔酒家留下来。”
杜江卿是很惜才的，他看得到秦白川在厨艺上的天赋，此刻听到秦白川这么说，自然是十分高兴，当然也有几分意外，遂问道：“怎么突然就想好了？”
秦白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梦一场，一下子就想清楚了。”
杜江卿也笑：“后生仔，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想当个好厨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有天赋，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秦白川：“好，我记住了。”
教师、记者、图书馆员这些工作这辈子都与自己无缘了，秦白川在心里清楚地告诉自己。他马上就要成年了，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更重要的是，他想给自己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不能一辈子都住在江畔酒家的宿舍里。
只要顺利通过考核，升到候镬，好好精进自己的厨艺，杜江卿一定会让他单独掌一只灶，这样每个月的月薪就可以涨到十至十二银元。
待他存够了钱，他就可以还了当年母亲走后，表叔何昌平供自己吃喝、上学的人情债，然后拿回那间小院。
那间小院是除了那张旧照片以外，父母留给秦白川唯一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