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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苏醒的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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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病房的灯光永远保持着一个恒定的亮度,分不清白天黑夜。沈南辰在第三天清晨恢复了意识,但意识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模糊而遥远。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远处隐约的说话声,还有……一个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白色的天花板,点滴架,各种管线和仪器。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的人。
林不疑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凌乱,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的一只手还握着沈南辰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沈南辰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沙漠,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他想移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困难重重。身体像是被拆散后重新组装,每一处都在疼痛抗议。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林不疑猛地惊醒。他抬起头,目光与沈南辰相触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小安……”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醒了?”
沈南辰眨了眨眼,作为回答。
林不疑按响了呼叫铃,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沈南辰的脸。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检查各种指标,询问沈南辰的感觉。沈南辰只能点头或摇头,说不出话。
“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医生对林不疑说,“但还需要在ICU观察两天。注意不要让他说话,喉咙插管有损伤,需要时间恢复。”
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林不疑重新握住沈南辰的手,这次握得更紧,像是害怕一松开,沈南辰就会消失。
“你昏迷了三天。”林不疑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失血过多,器官有缺氧损伤。你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沈南辰的目光落在林不疑脸上,注意到那些憔悴的痕迹。他想抬手触摸那些阴影,但没有力气。
“苏明远被捕了。”林不疑继续说,像是想用这些信息填补沉默,“他承认了所有罪行——纵火、谋杀、器官走私。他的保护伞名单也找到了,牵扯到很多人,现在都在调查中。”
沈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爸……他也交代了所有事情。”林不疑的声音有些涩,“关于洗钱,关于知情不报,关于这些年隐瞒的一切。他说他愿意承担所有法律责任。”
沈南辰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林不疑立刻察觉:“你想说什么?”
沈南辰用眼神示意旁边的纸笔。林不疑会意,拿来纸板和笔,帮沈南辰调整姿势,让他能勉强写字。
手指颤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林不疑看懂了:“你还好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不疑的眼泪瞬间涌出。沈南辰醒来第一件事,是关心他好不好。
“我很好。”
林不疑擦掉眼泪,努力微笑,“我很好,只要你没事,我就很好。”
沈南辰继续写:“戒指……”
林不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铂金戒指,内侧的“LA”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在这里,我一直带着。怀表……怀表碎了,但我收起来了。颜色变了,但那一次我就认出来了,等你好了,我们去修好它。”
沈南辰看着戒指,又看看林不疑,眼中情绪复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不疑握住他的手,“你想说太晚了,想说我们之间有太多阻碍,想说这一切都太复杂。但安之,我不在乎了。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家族的反对,不在乎任何事。我只在乎你。”
沈南辰的眼中泛起水光。他摇头,用口型说:“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不疑的声音坚定,“十一年前我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我要说:沈安之,我爱你。不是朋友之间的爱,不是兄弟之间的爱,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爱。也许从十七岁开始,也许更早,我就爱你了。”
泪水终于从沈南辰眼角滑落。十一年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一年。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他满身伤痕、连说话都困难的时候?
林不疑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不要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我们浪费了十一年,我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等你好了,我们去海边,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沈南辰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重新开始——多么美好的词,但他真的配拥有吗?他身上背负着父母的死亡,背负着十一年的仇恨,背负着一身的伤痕和秘密。这样的他,真的能和林不疑有未来吗?
“不要想那么多。”林不疑的声音温柔得像叹息,“现在,你只需要好好养伤。其他的,交给我。”
接下来的两天,沈南辰在ICU慢慢恢复。他能喝一点流食,能简单地说几个字,也能在帮助下坐起来一会儿。林不疑几乎寸步不离,喂他吃饭,帮他擦洗,读新闻给他听,甚至在他疼痛难忍时,轻轻哼唱他们小时候都喜欢的歌。
第三天,沈南辰转到普通病房。病房是单人间,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转病房那天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不疑帮他调整床的角度,让他能舒服地坐着。
“好多了。”沈南辰的声音依然嘶哑,但能完整说话,“你……不用一直陪着我。公司……”
“公司有我爸和青柔在。”林不疑打断他,“青柔在帮我爸处理善后事宜,她很能干。而且,现在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沈南辰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苏青柔她……还好吗?”
林不疑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她说她早就察觉到父亲有问题,但一直不敢面对。现在真相大白,她反而松了口气。她正在协助调查,希望能为受害者做些什么。”
“她是个好人。”沈南辰轻声说。
“你们都是。”林不疑握住他的手,“都是被上一代的罪孽牵连的无辜者。”
午后,林振国来探望。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清澈,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掩饰。
“安之,感觉怎么样?”
林振国在床边坐下,语气真诚。
“好多了,林叔叔。”
沈南辰说。这个称呼让林振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泪光。
“你还能叫我一声叔叔……”林振国声音哽咽,“我没有资格接受。我对不起你父母,对不起你。”
“您救了我。”沈南辰说,“如果没有您,我十一年前就死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远远不够弥补我的过错。”
林振国擦擦眼睛,“我已经向警方自首,交代了所有事情。接下来会接受法律的审判。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沈南辰看着这个曾经像父亲一样的人,心中五味杂陈。恨吗?恨。但十一年的恨太累了,他不想再恨下去。
“不疑需要您。”沈南辰最终说。
林振国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愧疚和爱:“我知道。我会努力做一个配得上他需要的父亲,不管是在监狱里还是外面。”
探望时间结束后,林振国离开。林不疑送父亲到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南辰听不清,但看到林振国拥抱了林不疑,而林不疑没有推开。
回到病房,林不疑的情绪明显低落。沈南辰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我爸……他可能会被判得很重。”林不疑的声音有些哑,“洗钱,包庇,知情不报……而且时间跨度长,涉案金额大。”
沈南辰沉默。法律是公正的,但情感是复杂的。他能理解林不疑的矛盾。
“他说这是他应得的。”林不疑苦笑,“他说只有接受惩罚,才能真正重新开始。我……我尊重他的选择。”
“我会陪你。”沈南辰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不疑的眼泪再次涌出。他将脸埋在沈南辰的手掌里,肩膀颤抖。沈南辰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林不疑没有离开,而是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睡下。夜深人静时,沈南辰听到林不疑在梦中啜泣,喊着他的名字。
“我在这里。”沈南辰轻声回应,即使知道林不疑听不见。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两个病床之间铺出一条银色的路。沈南辰看着林不疑在月光下不安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这个他爱了半生的人,这个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人,现在就睡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也许,真的可以有一个未来。
也许,真的可以放下过去。
第四天,沈南辰能下床走几步了。林不疑扶着他,在病房里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沈南辰咬牙坚持。他不想再躺在床上了,他想尽快恢复,想尽快能和林不疑并肩站在一起。
下午,苏青柔来探望。她穿着一身素色连衣裙,没有化妆,看起来清瘦了许多,但眼神平静。
“沈南辰,你好些了吗?”她将一束百合放在床头。
“好多了,谢谢。”沈南辰在椅子上坐下,林不疑细心地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苏青柔看着他们的互动,微微一笑:“看到你们这样,真好。”
她告诉了他们案件的进展:苏明远已经全部认罪,牵扯出的保护伞名单上有二十八岁人,包括三名政府官员、五名医院高层、九名商人,其余是各种中间人。案件震惊全国,媒体每天都在跟踪报道。
“我爸说,他累了。”苏青柔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这二十多年,他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林不疑问。
“我想去山区支教。”苏青柔说,“这是我大学时的梦想,但因为父亲的期望,一直没有实现。现在……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林不疑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苏青柔笑了,那是沈南辰见过的最真诚的笑容:“谢谢。不过我想靠自己。另外……”
她看向沈南辰,“沈南辰,对不起。为我父亲对你和你的家人所做的一切。”
沈南辰摇头:“那不是你的错。”
“但我姓苏,我有责任。”苏青柔站起身,“我该走了。你们……好好保重。”
她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南辰突然说:“她是个好女孩。”
“嗯。”林不疑应了一声,“但我们不适合。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全心爱她的人。”
沈南辰看向林不疑,两人目光相遇。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变得柔软,变得温热。
傍晚,护士来换药。沈南辰需要脱下上衣,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和背部。当绷带解开时,林不疑看到了那些伤痕——旧的烧伤疤痕和新的手术伤□□织在一起,像一幅苦难的地图。
沈南辰下意识地想遮掩,但林不疑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躲。”林不疑的声音很轻,“这些伤痕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经历的证明。它们不丑陋,它们证明你有多坚强。”
护士换药时,林不疑一直握着沈南辰的手,目光没有回避那些伤口。他的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心疼和尊重。
换完药,沈南辰疲惫地靠在床头。林不疑帮他穿上干净的病号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累了就睡一会儿。”林不疑说。
“你陪我。”沈南辰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这不是他会说的话,太脆弱,太依赖。
但林不疑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沈南辰心跳加速:“好,我陪你。”
林不疑调整了病床的角度,让沈南辰能半躺着。然后他自己也上了床,小心地避开沈南辰的伤口,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这是一个谨慎而温柔的拥抱,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珍视。
沈南辰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林不疑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有他熟悉的气息。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全,如此……完整。
“睡吧。”林不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这里,不会离开。”
沈南辰闭上眼睛,感受着林不疑的心跳,感受着他的呼吸。在这个怀抱里,十一年的孤独和寒冷似乎都融化了。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
“只要你幸福”。
也许,幸福真的有可能。
也许,他真的可以拥有。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病房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相拥而眠,像两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候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夕阳也照进了拘留所的探视室。林振国坐在玻璃后,看着对面的律师。
“林不疑让我告诉您,沈南辰恢复得很好。”律师说。
林振国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那就好,那就好。”
“他还说,等您的事情有了结果,他想带沈南辰来看您。”
林振国的眼泪终于滑落:“告诉他,我等他。等多久都等。”
夕阳透过小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林振国看着那片光,想起了很多年前,沈国华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林,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一起去钓鱼,喝一杯。”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时光不会倒流,他只能背负着罪孽继续前行,用余生去弥补,去赎罪。
而此刻在病房里相拥的两个人,就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希望。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悲伤,有的喜悦,有的刚刚开始,有的即将结束。而沈南辰和林不疑的故事,在经历了十一年的分离和生死考验后,终于翻开了新的篇章。
这一次,他们会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不再放开。
这一次,他们会一起走向有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