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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骨水 “脾气臭, ...


  •   “沙——沙——”

      扫帚刮擦地面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

      单调,迟缓,轻得有些失真。

      周遭充斥着发霉胶卷般的灰绿色光线。盛夏至站在后院中央,四周被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吞没。脚下的梅花桩无限延伸,枯槁得像一片死去的森林。

      背后的树顶上挂着一头马超狮,正哀哀地盯着他,阔嘴里发出“咔咔”的声响。

      九叔穿着黑色唐装背对着他,手里的竹扫帚机械地挥动,正在清理地面。

      盛夏至低下头。

      地上没有落叶,铺了一层金色的碎片。仔细看去都是刘备狮的残骸,中间还混杂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惨白骨头。

      “九叔……?”

      九叔没有回头,扫帚依旧一板一眼地挥动。

      “沙——”

      一片金色的狮耳被扫进了簸箕,紧接着是一颗漆黑的心脏,心脏还是活的,正在簸箕里砰砰跳动。

      “心不静,狮不正。能者上,庸者下。既然心坏了,就扫出去吧。”

      声音带着回音,像是从深井底下泛上来的。

      九叔缓缓转过身。

      在诡异的绿光中,他的脸开始扭曲,布满皱纹的面皮像蜡油般融化流淌,五官迅速塌陷,最后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狮口。

      狮口猛地张开,发出一声凄厉的木轴断裂声。

      “不……”盛夏至想抓住对方,手掌却径直穿过了九叔虚幻的身体。

      “你的心是不是乱了?”

      九叔弯腰捡起黑色心脏,心脏在掌心化作一只黑色的乌鸦,振翅飞进树梢上马超狮的嘴里。

      四周骤然响起哀乐,床头柜上的照片从虚空中浮现,朝着他快速平移逼近。

      盛夏至惊恐地想往后退,脚下的梅花桩却突然变成了软烂的泥沼。右腿瞬间陷了进去,冰冷刺骨的泥浆顺着裤管疯狂上爬,拽住了他的膝盖。

      咔嚓。

      腿断了。

      “啊——!”

      盛夏至猛地坐起,惊喘出声。

      “……”

      黑暗中,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和他自己剧烈的呼吸声。窗外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听不见。

      右腿隐隐作痛,应该是刚才在梦里挣扎时踢到了床板。

      被子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裹在身上。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干草,火烧火燎的疼。

      凌晨两点二十。

      盛夏至伸手去摸床头的杯子。空的。

      他把杯子倒过来,一滴凉透的水珠落在舌尖上,根本压不住内心焦躁的渴意。

      他掀开被子,下楼找水喝。

      经过练功房门口时,他脚步一顿。

      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头传出沉闷的落地声响。

      盛夏至疑惑地皱眉,侧身靠近门缝往里探视。

      大厅没有开主灯,只亮着角落里的一盏射灯。光束斜切过来,将空旷的空间锋利地切割成明暗两块。

      沈威迎着光站在镜子前。

      他赤着上身,穿着宽松的黑色束腿练功裤,赤脚踩在地板上,正在练习麒麟步。

      双腿分开,膝盖外旋,马步深压下沉。

      左脚抬起,脚尖绷直,向外画出一道圆弧,足弓紧绷,落地生根。

      右脚跟上,重心平移。

      动作仍旧谈不上标准,但在他的极力控制下,明显流畅灵动了许多。

      “进步挺快啊……”

      盛夏至站在阴影里,视线锁在灯光下的背影上。

      射灯的光从头顶打落,汗水顺着沈威满是伤痕的肌□□壑蜿蜒流淌。

      这是一具没有童子功的身体。关节太硬,肌肉缺乏柔韧度,每一个转折都显得滞涩,毫无美感可言。对于狮尾来说,这是硬伤。

      但他很稳。

      随着每一次重心转移,他宽阔的背阔肌都会随之起伏,像张在风暴中拉满的帆,充满了野蛮生长的蓬勃张力。

      沈威手臂骤然前探,腿部向后一扫,身体伏低,做出了一个猫科动物捕猎前蓄势待发的动作。

      盛夏至目光猛地一凝。

      “他在……模仿我?”

      这不是他教给沈威的,而是自己白天练习时做过的动作。

      紧绷的小臂、微曲的脊柱、扣死的脚背……尽管沈威僵硬的躯体,让他此刻看起来更像只愤怒的狗熊,但他确实在拼命复刻盛夏至动作里每一个发力的细节。

      盛夏至静静地看着。

      这是一具在深夜里进行自我打磨的笨拙身躯。

      并不优美,但足够执拗。

      终于,沈威练完了一组,长出一口气,停了下来。

      镜子里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累极了。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越过鼻梁上的断痕,顺着鼻尖摔碎在地板上,折射着亮闪闪的光。

      沈威直起腰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走向角落。

      盛夏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往门后的阴影里缩了缩。

      沈威并没有发现门口藏着人。他径直走向角落的杂物堆,那里放着白天被盛夏至踢坏的刘备狮。

      狮头歪斜地躺在地上,原本威严的金漆沾了灰,断掉的耳朵落在旁边。

      沈威把身体缩成一团,蹲了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狮头的鼻子。

      “老狮子,你也挺惨的啊。”

      声音很低,在空旷的房间里荡起一点回音。

      沈威把狮头揽进怀里,盘腿坐在地板上,和怒目圆睁的狮头对视着。

      “丑死了,”沈威用指腹抹去狮头眉毛上的泥点,“本来就长得凶,现在耳朵也没了。”

      他把狮耳捡起来,往原本的位置上比划。

      “疼不疼?”

      断口处参差不齐,里面的竹蔑断了几根,怎么也拼不回去。

      沈威的手指捏着断耳,用力按了按,又松开。

      “你是属于狮馆的,”他叹了口气,把耳朵放在地上,“我不会修,我也没权修。就算我修好了,那怂货指不定哪天又一脚把你踢坏了。”

      沈威摇了摇头,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狮下巴的长须。

      “他给了我一条活路,我不该揪他领子,”沈威皱着眉,似乎在认真反思,“但他骂九叔,我不爱听。老人家多大岁数了,在他面前跟个孙子似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向后仰,双手撑在地板上。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沈威歪着头问道,“脾气臭,嘴巴毒。动不动就炸毛。”

      门外的盛夏至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但脚下却没动。

      “他右腿是不是不太好使啊?”沈威又拨弄了一下狮子耷拉着的下眼睑,“膝盖好像不敢吃劲,但看着也不跛啊,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盛夏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

      “既然这样,他还这么拼命干嘛?不懂休养生息的道理吗?他要报名的比赛有这么重要吗?就不能明年再报?”沈威摇了摇头,“想不通。”

      “……你说,我是不是把他吓着了?”

      他问狮子,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懊恼:“啧。”

      “我就想让他别那么横。但他训练完了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晚饭也没吃。”

      沈威烦躁地在头顶搓了搓,手掌扫过短寸,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真把他气跑了,我的工钱还能结吗?”

      没人回答,狮子圆瞪的双眼朝着他。

      沈威把狮头轻轻放到地上,从丢在角落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管强力胶。拧开盖子,挤了一坨胶水在断耳的接口上。

      “先凑合粘上。”沈威嘟囔着,“等明天……明天九叔来了,让他看看能不能修。”

      他小心翼翼地把耳朵按了上去,刺鼻的胶水气味飘散在空气中。

      沈威就像尊捧着狮头的雕塑,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他的眼神很专注,和他在工地上接水泥包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捧着的不是沉重的生计,而是一个被人弃之如敝履的梦想。

      盛夏至慢慢松开了扣着门框的手。

      这一瞬间,他感觉喉咙里的干渴似乎缓解了一些。心里一直像是被火烧着的焦躁角落,被眼前这幕荒诞又真实的画面,浇上了一杯温水。

      “粘住了吗?”沈威松开一只手,试探着碰了一下。

      耳朵晃了一下,没掉。

      沈威松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呼……行了。”

      他把狮头小心地放在椅子上,摆正。

      “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练早功呢。到时要是不能通过狮尾考核……十万块拿着还挺烫手的。”

      听到这里,盛夏至悄无声息地退入厨房的阴影中。

      片刻后,练功房的灯关了。

      直到目送沈威走进小楼,盛夏至才摸黑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进喉咙里。

      冰凉的水滑过食道,他脑海里浮现出沈威一次次抬腿、又一次次落下,笨拙却固执的身影。

      在他身上,有种像野草一样的东西。

      被石头压着、被火烧着、被脚踩着,却依然要从缝隙里钻出来的生命力。

      是盛夏至失去了很久的东西。

      一种带血的、带汗的、活生生的真实。

      盛夏至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噩梦带来的粘稠窒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就像是在暴风雨的夜里,突然发现房子的大梁虽然旧了,但依然扛得住风雨。

      ……

      盛夏至沿着楼梯走回二楼。经过沈威紧闭的房门时,脚步停顿看了一眼。

      回到房间,盛夏至坐到书桌前,啪嗒一声按亮台灯,从抽屉里掏出了一个贴着红色标签的玻璃瓶。

      这款跌打正骨水,是九叔特地找人为他调制的独家配方,跟狮馆药房里的大路货不同,药效猛,味儿也冲。

      他捏着瓶身在指间转了两圈,随后拿起笔,撕下一张便签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写“对不起”?太矫情,不符合他的性格。

      写“好好练”?又显得太有爹味,像是在说教。

      最后笔尖落下,他在纸张正中央写了两个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股别别扭扭的傲气。

      ……

      早晨六点。

      闹钟还没响,沈威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就准时叫醒了他。

      昨晚折腾到三点,这会儿头还有点沉。

      他睡眼惺忪翻下床,进厕所放完水,简单洗漱了一把,换上练功服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刚迈出一只脚,沈威鞋尖就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当啷”一声脆响。

      一个装着红褐色液体的小玻璃瓶在地上打了个转,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鞋底下还踩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沈威弯腰捡起来。

      字迹瘦长锋利,透着一股子傲慢劲儿,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赔你。】

      沈威愣了一下,走到墙角捡起。是瓶正骨水,日期很新。

      瓶盖还没拧开,浓烈的中药味就已经钻进了鼻子里,开盖后的辛辣味更是直冲天灵盖,把他的起床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沈威转头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严严实实,毫无动静。

      赔什么?

      赔前天那句“截肢的狗熊”?还是赔昨天不留情面的骂?

      沈威的嘴角微微翘动了一下,表情渐渐柔和下来。他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经过昨晚的加练,浑身肌肉确实酸胀得厉害,这瓶正骨水来得正是时候。

      他把便签纸塞进裤兜里,倒了一点药油在掌心,用力搓热,按在肩膀上狠狠揉了两下。

      “这少爷,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沈威低声嘟囔了一句,握紧了手里的药瓶,转身回了房间,打算把药擦完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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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盛夏至(烦躁):“作者逼着我给他打广,不然就不给我们HE。” 沈威(瞪大眼睛):“书名叫什么?” 盛夏至(敷衍):“《动物园里没有鲸鱼》 和《海洋日记[美食]》 ……专栏预收开启中……” 沈威(真诚脸):“这段时间收获了很多人的喜爱,谢谢。” 盛夏至(翻白眼):“任务完成,走走走去训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