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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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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百年轮转,苏弱水带着归凰和溯尘走过了很多地方。
或许是苏玦留下那一缕残魂的影响,现如今她的杀欲变得很淡。
因为她不惹事,不杀生,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也渐渐淡忘了魔神的存在。
世间之苦,莫过于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苏弱水见过茅屋里气若游丝的老者,也见过榻上面黄肌瘦的妇人,身旁躺着快要咽气的稚儿。
凡人何其弱小,性命何其卑贱。
少女冷着脸,抬脚碾碎风干的枯枝,头也不回。
她走过人间四季,经历王朝变迁,却不知道自己要到达的终点在哪里。
她漫无目的,如人间游荡的孤魂。
一千年太久了。
她已经快要记不清苏玦的模样了。
某年洪水之后的瘟疫,数以万计的尸体在被黄土淹没的街道上发烂发臭。
苏弱水面无波澜从尸体中间走过,衣角光洁如新。
一只皮肉翻飞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那人声音沙哑:“求求你……救救我的妹妹……”
苏弱水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黄泥里看不出人样的小孩手脚溃烂流脓,污糟的头发混着半干的泥和血污,只余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都这样了,还牢牢把一个婴孩护着怀中。
莫名让她心烦气躁。
“她死了。”苏弱水冷冷地说。
没有回应。
那小孩本也是强弩之末,只是凭着一口气才拉住她的衣角,说完话就已经失去意识,只余一只手死死攥紧那方布料。
很快,他也会跟他妹妹一样,死在这里。
苏弱水伸手要扯出被攥在小孩手心的衣角,却见他额上幽蓝灵光一闪而过。
她愣了愣,差点儿以为是自己错看。
她本不该插手凡人命数。
僵持良久,红衣少女伸出的指尖点在那孩童额心,微光亮起,魔气与灵气一齐涌入他灵台。
“能不能活下去,看你的命。”
等到白羡悠悠转醒,发现身上的伤口已经尽数愈合,那个红衣少女正冷着脸用树枝戳火堆。
涌起的火焰上下跳动,噼啪作响。
“我……我妹妹呢……”白羡干咳几声,嗓子疼的厉害。
“死了。”苏弱水头都没抬。
“那为什么我……”白羡追问道,声音止不住的抖。
“你要我救你妹妹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死了多久了。”苏弱水丢下树枝,转手给白羡掐了个清洁咒。
白羡垂下头,不说话了。
苏弱水眸光平静:“要么跟着我,要么去死,你自己选。”
白羡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抬起头时,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水汽,却死死盯着苏弱水:“跟着你,能让我变强吗?”
他不想再如刀下鱼肉,任人宰割。
苏弱水终于抬眼,猫儿似的瞳孔里火光跳动,神色莫名复杂:“当然。”
火花再一次炸响。
白羡咬牙,撩起袖袍曲膝对着苏弱水跪下,“弟子白羡,见过师尊,未闻师尊大名。”
少女盯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苏弱水。”
她淡淡吐出三个字,眸光却落在他额心若隐若现的蓝色神印上。
找到你了。
从前白羡生于荒野,常年风吹日晒、饥寒交迫,最后差点儿死在瘟疫里。
他半死不活地被苏弱水捡到时,瘦的肋骨都快要戳破那层薄薄皮肉。
他以为他会死,可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跟着苏弱水过的日子也十足舒坦。
他再也不用饿得啃食黄土果腹,再也不用蜷缩在烂臭的被褥里。
白羡洗干净了脸,束起了长发,换上绣着金凤的玄衣。
他想起来,今年他正好十五。
少年原本生的一副好样貌,只是经年累月的营养不良让他面黄肌瘦,脊背佝偻。
他如抽条的竹,身量生的飞快。
原先他被捡到时,身高只是堪堪与苏弱水齐平。
不过一年,他已经比他的师尊高出一个头有余。
长相艳丽的少女已经足够引人注目,更别论她身后还跟着的少年。
玉骨清棱星眼亮,少年仙姿,一眼惊鸿。
而他的师尊冷心冷性,灵力强劲。
能够于万千生灵枯萎中坦然行过,也能于翻手间碾碎世人神魂,恰如踩死一只蝼蚁。
他们不止一次遇到劫道的山匪,好色的酒徒,寻事的官兵。
白羡以为苏弱水会干脆利落地杀光所有人。
可纤细的指明明已经捏住了山匪的喉,却在最后一刻甩手将其丢了出去,留了他们一命。
对白羡来说,她就像神祗一样强大到不真实。
但也如神祗一般,漠视所有生灵于苦海挣扎。
尽管她从不曾滥杀无辜。
说实话,苏弱水实在是个不称职的师尊。
她从未传道,也从未为白羡解惑,所谓的带着他修炼也不过是在每月十五往他体内传输功法灵力,将自己脑海中的剑法记忆点入他灵台。
看着白羡因她输入的功法疼得满面苍白,苏弱水反而扑哧笑的开怀,手腕一转仰头饮下瓶中清酒。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觉得她像个人。
像个活着的人。
她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他,醉眼迷离间伸手扣上他的腕。
她明明在笑,眼泪却从眼眶里掉下来。
白羡凑过去,听到她喃喃低语道:“我恨你。”
不知缘由的心痛,白羡艰涩开口问她:“恨谁?”
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尖锐的疼痛感如针尖刺入太阳穴。
“哥哥。”
白羡喉结滚了滚,松开的指尖带血。
苏弱水红着眼,嘴唇发颤:“我恨他。”
“我恨死他了。”
“可是师尊,”白羡抬眼,曲起的修长指节接住苏弱水滚落的眼泪,垂眸盯着那一点灼人水珠。
“你恨你的兄长,为什么还会为了他落泪?”
苏弱水愣住,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恨着太累,”他声音低哑,像落在雪上的霜,“不如往前走。”
是恨吗?
好像不是。
那么,是爱吗?
苏弱水抿紧了唇。
或许曾经是爱的,可是他丢下她一个人离开太久了。
爱变得面目全非,就只能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