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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爱我也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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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间的青涩一点点褪去,少年时总爱泛红的眼尾,如今只剩常年浸在寒风里的凉。
他学会了用剑,学会了凝出金丹,也渡化了苏弱水拔苗助长传给他的所有术法。
玄色剑袍衬得肩线利落,发带束得紧,低头擦剑时,下颌线的阴影刚好遮住少年时的软。
从十八岁开始,苏弱水开始带他去各种秘境。
逐水秘境、赤凤秘境、墨幽秘境。
苏弱水只带着他进去,之后就不再管他的死活。
因为她说,她不会要一个废物。
粘稠鲜血顺着玄色衣袍往下淌,青年只是咬咬牙,抬手抹了一把汗湿的睫。
从最初的慌不择路,到后来能在神兽扑来的瞬间,用剑鞘卡住它的獠牙,转手剑尖对准它的心脉刺进去,鲜血喷洒他满脸满身。
甚至还能在濒死时摸出苏弱水随手扔给他的疗伤丹,指尖稳得连药瓶都不会晃。
只有一次,他被困在神兽为他制造的幻境之中。
神兽名梦貘,可织梦,可造梦,可依据人的欲念为他编织美梦,再用这样虚幻的美梦将人活活困死在秘境之中。
白羡冷静地穿过茫茫白雾,却在白雾消散的瞬间愣在原地。
红衣少女千娇百媚,光洁如玉的双腿在床边晃荡,足上银铃声悠扬。
长着跟苏弱水一样面孔的少女抬头看着他,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却冲他弯起唇角:“你怎么这么慢呀白羡。”
语气软得像沾了晨露的花。
她拍了拍身侧的床榻,银铃随着动作轻晃:“你在哪里傻站着干嘛,快过来呀。”
青年呼吸一滞,身侧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欲念,竟然是自己的师尊。
简直罪该万死。
床上的少女还在催促,语气隐隐有些急躁。
白羡知道,如果他真的坐到了她身边,便不可能再离开了。
他会永生永世困在这里,最后死在这个幻境里。
“你不是她。”
陡然响起的男声暗哑。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少女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怎么不是?”少女委屈地扁起嘴,想要伸出指尖碰触站在她身前的青年,“白羡,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青年叹了口气,莫名想笑。
他的确盼过苏弱水能软一点,至少不要喜怒无常,能像个普通姑娘那样就好。
可是那样就不是苏弱水了啊。
苏弱水,她生来高贵。
所以她不必顾及任何人的想法,也不必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
善也好,恶也罢,怎么样都好。
她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指尖点上幻影眉心,触及肌肤微凉,指下少女双目惶惶,泪水涌出。
淡金色的光在青年指尖漫开,少女轮廓逐渐扭曲,幻境飞速褪去颜色,银铃声刺耳。
“对不起,不会痛很久的。”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伤她。
尽管那只是个幻影。
下一刻,幻境轰然碎裂。
白羡踉跄着站稳,抬眼便撞进苏弱水的视线。
少女立于秘境入口巨石之上,红衣猎猎,指间把玩着桃花簪,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醒了?”她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在他渗血的肩上停留片刻后错开,“比上次快了半柱香。”
白羡低头擦去剑上的尘,没提幻境里的事,只应了声“嗯”。
苏弱水忽然笑了声,桃花簪的尖在掌心磕出轻响,凉凉视线落在青年手上。
长剑通体透澈如寒冰,是苏弱水在白羡十八岁时给他的。
那时候他问她剑名。
眉眼冷淡的少女闻言一顿,半天没有回答。
白羡耐心地等了很久。
半晌,她垂着眼,指腹蹭过剑刃的冰纹,轻声道:“溯尘。”
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人间又是一年春。
偶有行人看到这样一副光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剑眉星目的玄衣青年默默跟在红衣少女的身后。
少女腰上衣带随着步伐跳跃,青年伸出手,衣带被捏住的下一瞬便从他的指间滑落。
这样的组合实在怪异。
他们是兄妹?
还是夫妻?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师徒。
苏弱水的目光落到身后青年身上。
她捡到他时,少年手腕细得能攥进她的掌心,总是耷拉着眼皮,一副乖顺的模样。
苏弱水回头时,正好撞进青年抬起的眼。
什么时候,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呢?
已经比她高出很多了。
也能在她看向他时,波澜不惊地接住她的视线,唤她一声师尊。
苏弱水看着他的眼神是复杂的。
从前他年纪小,以为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弱小到足以让她可怜,于是发了疯地修炼。
结金丹,斩妖魔,独当一面。
可是他长大了,已经比师尊还要高,也能保护师尊了。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
悲悯、怜惜、厌弃,还掺杂着一点儿少的可怜的心疼。
就好像,她透过他,看着的是别人。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是谁?
白羡本有很多次机会问她。
不知道多少个缄默的夜晚,他的师尊抱着酒壶喝得烂醉。
少女双颊漫上水雾般的粉。
白羡知道,现在不论问她什么,她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可理智告诉他,不该趁人之危,不该过问师尊的私事。
不该任由他对师尊的感情肆意横生。
所以他忍了很久,每次都只是安静地坐在少女身侧,温言劝她少饮,顺手拉开她随意挂在他肩头的皓腕。
可少女醉眼迷离望向他的目光热烈,贴上他心口的手心温软。
她一边哭一边笑,越凑越近,酒气与桃花香齐齐扑到他脸上。
少女托着他的脸,指尖带着酒液的湿意,声音碎在哭腔里。
“可不可以不要走?”
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很想告诉眼前这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他不会离开她,不会丢下她,不会留她一个人。
可是他也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对着他说的。
苏弱水根本不会在意他的离去与否。
白羡没作声,依照礼数想把贴上来的少女推开,却被她猛地按住了后颈。
她低低地唤。
“苏玦……”
青年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苏弱水的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
苏玦?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抓住苏弱水的肩,问她苏玦是谁。
是她的兄长?是她的师尊?
还是……她的道侣?
可是少女早已沉沉睡去,留在他衣襟上的泪迹潮湿。
窗外月圆如镜,屋内檀香袅袅。
“我不走。”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青年抬起手,冰凉的指节触上少女泛红的眼尾。
铺落蒲团的玄红衣角暧昧不清,少女脸侧垂下的青丝不知何时早已与他的交结。
没关系,他想。
就算在她眼里自己永远是别人的影子,他也愿意守在她身边。
只要在她酒醒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样下一次她再醉酒,不论倒向哪个方向,他总能接住她。
地上很冷,摔到地上会痛。
俊秀的青年犹豫片刻,缓缓抱紧了怀里的少女。
反正他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知道。
黑如鸦羽的眼睫垂得乖顺无害,掩去他眸中所有汹涌情绪。
不爱我也没关系。
反正,我会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