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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痴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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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雪峰顶，千年寒冰无声化露。
徐昀睁开眼的瞬间，闭关石室中凝固的时光重新开始流动。
千载闭关，一朝洞虚。
神识如潮水般漫过苍闳派七十二峰。
他未动，山风却止。
整个苍闳派的灵气，在这一刻为强大化神境修者俯首。
寒玉榻上，修者指尖凝霜。
闭关千载，天机术数已臻化境，方才出关时心头那一点莫名悸动，令他罕见地起了一卦。
起初只是例行推演——苍闳派气运绵长，砚雪峰诸弟子命星明亮，唯有……
他的手指忽然顿在空中。
一根早已断裂千年、本该沉在时光长河底部的因果线，竟在此刻微微颤动。
徐昀闭上眼，灵力涌入指尖，万千天机在识海中铺陈开来。
千年前那场焚尽八荒的渡神雷劫，苏玦破碎的魂魄如烟火散入人间，自己亲手将徒弟的本命魂灯封入砚雪峰底——灯灭人亡，这是修真界铁律。
可此刻——
“不可能。”
他低声自语，指诀变幻如莲，唇角溢出一缕金血，也恍若未觉。
卦象越来越清晰。
那根因果线的另一端，正在人间周国故地，闪烁着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生机复现……”徐昀垂下眼，石室内温度骤降，四壁凝出霜花，“魂灯已灭千年，人间也寻不得你的残魂。苏玦，你究竟……”
他忽然想起徒弟陨落前与他的最后一次交谈。
那时青年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跪在阶下的身影孤傲，像极青竹。
不惜打折自己的膝盖骨，只是求他不要对苏弱水赶尽杀绝，留她一命。
他也不忍心。
可苏弱水已经入魔，若不取出她的魔骨，再将她神魂碾碎，有朝一日她魔骨全盛，必会毁了整个尘世。
他看着自己的大弟子，恨铁不成钢。
“苏玦，你只知护她，可知若留她性命，需付出何等代价？”
“我知道。”苏玦抬起眼。
冷汗浸湿的碎发贴在他额际，背脊却依旧笔直。
“若是救她要搭上你自己的性命呢！”白衣修者怒喝。
“只求师尊告知救弱水之法。”苏玦淡道。
“冥顽不灵！”
徐昀闭上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眸中那雷霆般的震怒已褪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其实他也知道，他劝不动他。
他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认准了什么就不会变。
终是妥协。
“你身负天道灵血，若愿以自身灵核镇压苏弱水之魔骨，扼她杀性，或能保全她之性命。”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弯曲的膝上，又缓缓移回他固执的眼。
“苏玦。”
“你的无情道……”
徐昀合上眼，再没有气力去责骂。
玄衣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没有辩解。
“值得么？”
为了护她，抛却自尊，折去傲骨。
为了救她，不惜以命换命，生挖灵核，死在滚滚天雷之下，化作齑粉。
为了爱她——
逆天道循环、反人伦纲常、破半生无情道法，半生修炼前功尽弃。
值得么？
苏玦垂下眼。
“弟子这一生，毁誉由人，生杀由命，久惯身不由己，本以为余生只得缄默以度，未想得遇弱水。”
“她于我而言，是手足、是同门，亦是……”
苏玦顿了顿，气息不稳。
“亦是吾心归处。”
“可为人长兄，道心既乱，情念已生。既爱重她，便不该以不堪私念误她清正道途，引她入万劫不复之歧途。”
“人生于我如孤峰寂寂，无非忍辱负重而已。过去十年又二月，承蒙她伴我身侧，我方知世上有人间。”
“故此，纵天道难容此心，纵人伦不恕此念，纵此身灵核碎尽、魂飞魄散、永堕无间、万劫不复。”
“我亦会倾尽我之所有，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替她赎罪。”
苏玦言毕，俯身以额触地。
“弟子求师尊，在我殒命之后，放过弱水，让她离开。”
弯下的脊背佝偻，曲起的指节苍白。
“不后悔？”
殿内死寂，唯有徐昀疲倦的尾音似有若无。
青年抬起头。眸内一抹琉璃色被水光浸透，黄昏微光斜映他侧脸。
声音淡淡，眉眼温柔。
吾妹弱水，小我十岁。我知她乖张狠戾，却也爱她眼底稚拙。
…………
殿外喧嚣忽起，杂沓的脚步声仓皇撞碎一室岑寂。
“掌门！掌门！”呼声由远及近，一名小弟子踉跄扑跪在冰凉的玉阶下，面色惨白如纸。
“人间周国……周国……”
小弟子跪在廊下，神色慌张，说话颠三倒四，吓得不行。
徐昀神色平静，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是她。
苏弱水。
修者握着玉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一个不顾天道生挖灵核也要护她性命，一个自囚千年行遍大江南北也要寻他残魂。
他知道她不会放弃复活他，却没想到她为了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好似活着就是为了为对方死去。
可明明都能为了对方死，却不能为了对方好好活。
徐昀用力闭了闭眼。
真是……
一双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