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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达成,欢迎来到新世界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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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一切共同铸就了亡灵们的狂欢。
粘稠的黑暗里,一头巨兽正在摇摆着满是漆黑鳞片的尾巴游动其中,它的脑袋顶上正载着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
伊利亚显然不是亡灵,夜晚对他来说就是一滩醒来就会消散的死水,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卧倒在柔软的棉被里不省人事。可是接连两个委托都必须在夜晚才能解决,他暗暗发誓下次接委托一定要看清楚时间。
“主人,到地方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轻轻提醒着昏昏欲睡的伊利亚,那声音极其空灵深沉,像古老破败的竖琴。
伊利亚缓慢地撑直自己的身体,恹恹地抬起手揪住身下巨兽的眼睫毛。
巨兽闪电的眼皮被掀起一个夸张的幅度,它不满地大叫一声停下了不断摇晃的尾巴。
伊利亚打了一个响指,整个人就像一株破土而出的植物般毫无声息地长出黑暗。而后,一座恢宏的建筑毫无预兆地撞开他的眼帘。
那座建筑安详地蜷曲在宽阔的广场之上,数之不清的钢铁将其架起,各色鲜明的彩石点缀其间,让它在沉默的夜空中熠熠生辉——圣浮利亚大剧院,贵族纵乐的游乐场,平民遥远的梦土。
伊利亚三两步来到广场中央的喷泉池前,:“说说你最后的愿望。”
周边湿冷的空气随着他的声音震荡出轻柔的幅度,喷泉池的池面映照出另一道瘦削的身影。
来人是一道残魄,也可以说是一缕幽魂。
她面色惨白,唇色发紫,双颊凹陷。
伊利亚疑惑地看向她:“大仇得报,干嘛还丧着脸?”
皮尔斯没回答,她只是举起自己僵硬的手,指了指大剧院的正门道:“我能进去吗?”她的声音细如蚊吟,不是疑问,是哀求。
“不行,那地方有结界,踏入大厅的第一秒你就会被净化。忙活了一晚上,我可不允许自己的酬劳变成一捧毫无价值的细灰。”伊利亚回答道。
皮尔斯如岩洞一般的眼睛移向月光下站姿懒散的青年,话语弹珠般一个一个往外吐露:“我应该……向你……支付什么?”
伊利亚挑眉:“嗯?不去实现愿望了?”
皮尔斯疲惫道:“在这里……消失,就是我的,愿望。”
伊利亚抬头看了眼天空,发现明月高悬头顶,午夜之时悄然来到。
“对于冤魂来说唯一有用的便是她自己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还有支付其他代价的能力吧?”他咬破指尖,以皮尔斯飘荡的地方为中心画了一小圈奇怪的符文,“亲爱的舞蹈家,我要的只有你的忠诚。”
霎时间,地上的符文仿佛活了一般在地面上四处乱窜,甚至有一两道符文脱离地面往皮尔斯的眼睛里钻。
皮尔斯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身上还沾染着恶人的污血,破烂白裙之下依旧是空空荡荡的下半身。
人的灵魂会维持成她死亡时的模样。
丢失的东西,生找不回,死也找不回。
皮尔斯张开双臂,如火焰之上的蝴蝶般迎接即将到来的真正死亡。
然而下一秒,失调的感官突然被一阵温暖所包裹。皮尔斯睁大了双眼,亲眼看见自己原本空空荡荡的下半身在丑陋符文的簇拥下恢复原状。
她恍惚地踩在大地上,双手不断地揉搓着新长出的血肉:“这是什么?”皮尔斯颤抖着蹲在地上,嘴中呢喃着听不清的话语。
伊利亚捧起她的脸,将指尖流出的最后一滴血液抹在了她的嘴唇上:“是工资,用来买你的忠诚和自由,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皮尔斯摇晃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伊利亚的一丝虚弱,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听见伊利亚烦躁地啧了一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向着他们劈头盖脸地袭来!
伊利亚迅速侧身避开!
只见一把气势汹汹的长剑当哐一下劈开了喷泉池上方的举着爱心箭的小天使雕像,摩擦而出的火光在一瞬之间化作肆意燃烧的幽蓝火舌向着伊利亚再度扑去。
伊利亚不慌不忙地往虚空中捏了一把,隔空握住攀附了火焰的雕像,并奋力将其往广场边缘的草丛里的黑影丢去。
那黑影将手臂高高举起,长剑感应到主人的呼唤便立刻飞回,途中将那两半雕像猛地粉碎成石灰!
伊利亚长叹一口气,他抽出腰间的细剑,随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真是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黑影缓缓走出草丛,横举长剑,露出虚掩在纯黑发丝下如鹰隼样锐利的血色瞳孔。
伊利亚直直对上黑影的目光,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他挺拔健壮的身躯和英俊深邃的面容,以及那赫然笼罩在黑影身上的红黑相间的校服。
不等伊利亚多想,执剑人脚下的地砖突然显现出蛛网般错落的裂缝,随着一阵毫无预兆的飓风,他再次催动起全身上下的肌肉朝着伊利亚挥出第二剑。
伊利亚不甘示弱地抬手迎击,却在两把剑刃相触的一瞬间被裹在长剑上的气息掀飞十几米远,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来翻去,直到滚落到剧院门前伫立的守护石像脚下才堪堪停下。
黑影兰斯洛特没有停下攻势,正当他准备再补上一刀时,衣角突然感受到一阵巨大的阻力。
他低头一看,竟是方才飘荡在空中的少女。
兰斯洛特放下长剑,他估摸着自己方才使剑的力度,十分有把握那一击能够让伊利亚昏沉一段时间,于是决定先管一管受害者。
他冷声道:“您先稍作歇息,我来之前已经通知了巡逻的卫兵。”
兰斯洛特打算将身上的外套脱下盖在她的身上,却不料下一刻听到少女强忍着极度的愤怒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少女发狂似得想要用尖锐的指甲撕烂眼前之人的皮囊,但她的身躯却被周身上下的黑色符文牢牢禁锢,她越挣扎符文便越是紧缩。
兰斯洛特眼见着一部分黑色符文一点一点侵蚀进少女的躯体中,使得少女苍白的皮肤逐渐变成如星空一般粘稠的黑色,而禁锢着她的符文则是变成金色的丝线在她的双腿上缝制着什么。
“亡灵?”
年轻战士突然反应过来少女的身份,他迟钝的感官这才意识到她身上没有一点活人应该具有的气息。
“可是我为什么能看见她?刚刚被我打飞的人不是连环杀人魔?等等,他......”
一连串的疑虑彻底扰乱了兰斯洛特的思考能力,以至于他未能意识到一阵破空而来的拳风!
那青筋暴起的拳头包裹在坚硬的铠甲之中朝着兰斯洛特的面颊狠狠砸去,毫不留情地将他击飞到数米远的树干上!
兰斯洛特的身躯砸得粗壮的树干硬生生从中间断裂开来,带起无数木屑和飞起的树叶。
他艰难地从地上踉跄爬起,捂着胸口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杀,了,他!”
一缕又一缕金色的丝线从密林深处穿出,它们如同蠕动的蟒蛇一般绷紧着朝兰斯洛特袭来。
顾不得周身上下的剧痛,兰斯洛特紧握着长剑往地面上狠狠蹬了一脚后便腾空而起,飞扑到旁边的树干上,灵活躲过金线的第一波进攻。
他顺着金线俯身急速狂奔,几乎要突破速度的极限般朝着金线的源头冲去。
金线瞬间缠绕上十几根树干,并骤然将它们连根拔起向兰斯洛特砸去!
兰斯洛特目光一横,手臂上的肌肉即刻绷紧,手中的长剑蛟龙一般咆哮着斩断迎面而来的树干,破碎的木屑被长剑上突然绽放出的幽蓝火舌给吞噬得一干二净。
不仅如此,这些火焰宛如拥有嗅觉一样攀附在金线上以极快的速度向前!
不远处,金线的主人终于出现在兰斯洛特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身高三米,每根手指上都缠绕着金色的丝线的女人。
兰斯洛特的目光落在她被金线缝起的眼睛和嘴唇,手中的剑凝固了一瞬。
见此,女人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她交叠起双手,操纵着丝线趁着兰斯洛特恍惚地一刹那刺进他关节的每一个缝隙。
兰斯洛特忍不住发出闷哼后,便痛苦地瘫倒在地久久不能动弹。
金线的主人伸出食指往前一挥,兰斯洛特便被金线牵动着双臂挂在空中。她向左一指,兰斯洛特的左手便不受控制地狠狠扇了自己的左脸。
“【人偶师】,别玩了,绞断他的头。”深沉的声音再次从远方响起,是不容拒绝的指令。
人偶师十分可惜地耸了耸肩,但还是操纵着金线攀附上兰斯洛特的脖颈。
“等等。”另一道声音响起,急促而虚弱却叫在场的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兰斯洛特颤抖着抬起头,迷离的目光中只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挣脱了谁的环抱,朝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可惜因剧痛留下的汗水模糊了兰斯洛特的视网膜,他看不清是谁用手扳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脸颊。
“能在【人偶师】和【拳击手】的攻势下坚持五分钟的初阶战士倒是少见,你的眼睛也很漂亮。感谢你的母亲吧,是她给了你让我青睐的天赋和特别的眼睛,我原谅你不礼貌的一剑了。”伊利亚收回自己的手,咳嗽了两下,“和蠢货道个别吧【舞蹈家】。”
金线在伊利亚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便立刻收回,兰斯洛特终于能够再次控制自己的身体。他颤颤巍巍地拭去流进眼睛的汗水,试图看清面前的身影。然而一张熟悉的脸庞闯入兰斯洛特的视线,那张脸已经彻底变得同夜空一样漆黑,但发丝却像早春还未褪去薄雪的枝条。
少女不再像五分钟前那样愤怒,她只是甩了个看智障的眼神给瘫倒在地的兰斯洛特,随后便飘在伊利亚身后跟着离去。
.....
迟迟赶来的巡逻卫兵被大剧院广场的惨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周边秃了一块的林地,几乎不怎么费劲儿地找到了重伤在地,气息奄奄的兰斯洛特。
“药师,药师!这里有人受伤了!”领头的卫兵连忙招呼着队里的药师,将兰斯洛特紧急送往医院。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金线编织的小鸟在众人离去只是悄然扑朔着翅膀朝着夜色深处飞去。
阴冷的房间中,伊利亚但撑着长腿,随意坐在叠放的书本之间,温和的晚风越过敞开的窗户吹动着他纤长的发丝。一只金色的幼鸟啪嗒一下落在他的肩上,眯着眼睛蹭了蹭伊利亚白皙的面颊。
“好,麻烦已经解决了。”伊利亚用食指摸了摸幼鸟毛茸茸的头顶,神色温柔地看着房间中站立的【舞蹈家】,“该谈谈你的新愿望了,皮尔斯小姐。”
【舞蹈家】轻轻提起裙摆,金线缝制的痕迹留在了她曾经被截断过双腿的地方。
“成为我的影子会失去很多,比如自由,比如享受光明的权力。”伊利亚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说道,“但你也能得到很多,毕竟我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大。”
【舞蹈家】扬起微笑,她指着伊利亚肩上的小鸟,又指了指月亮的反面,然后比了个大大的叉。。
伊利亚说:“不要自由,不要光明的都是疯子啊。”
【舞蹈家】在不大不小的房间空处如天鹅般展开双臂,踮起脚尖,转了一个优雅的圈,纯白的裙摆随着转动的幅度绽放在寂静的夜里,宛若一片转瞬即逝的霜花。随后她朝着伊利亚深深鞠了一躬。
伊利亚笑着说:“你情我愿,交易达成,欢迎来到新世界。”
他的身后,浓稠的影子中,无数双如岩洞般的眼睛烧着滚烫的魂魄,朝着【舞蹈家】致以深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