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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雁回初鸣(下) ...

  •     陆承煜要奉苏惊雁为首的消息,很快传遍黑石堡。
      三百一十七名陆家军士卒,并非人人都无异议。
      “少将军这是怎么了?那苏家小姐一个女娃娃,一头白发看着就不祥……她见过血吗?”
      “咱们跟着少将军,是佩服他的本事、敬重陆老将军的忠义。可这苏家小姐?谁知道她这半年躲在哪里,如今跑出来说要领兵……”
      “少将军是不是报仇心切,病急乱投医了?”
      窃窃私语在营房、在马厩、在火堆旁流传。士卒们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中的疑虑与不安。
      陆承煜听到风声,面色铁青要去整肃军纪,被苏惊雁拦下。
      “他们没亲眼见过我,心有疑虑,是常情。”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陆大哥,军中可还有演武的校场?”
      陆承煜一怔:“有,在堡后,但久未修缮……”
      “借我用用。”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黑石堡简陋的校场上燃起火把。三百余名陆家军士卒被集结于此,寒风凛冽,众人不明所以,窃窃私语。
      苏惊雁立于校场中央,白发束紧,衣袍简素。她没有披甲,手中只有一杆木枪。
      “听闻陆家军善骑射,惯用长刀。”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清晰传遍全场,“我苏家枪法,久未演练,今日向诸位请教。”
      全场哗然。
      陆承煜上前一步,欲言又止。苏惊雁侧首看他,火光映照下,她眼神平静而坚定。陆承煜读懂了那眼神——这不是赌气,是尊重。用军人最认可的方式,为自己正名。
      他深吸一口气,解下腰刀,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等重的木刀。
      “末将,领教苏将军枪法。”
      第一招,陆承煜留力。他毕竟年长五岁,自幼习武,且是男子。他怕伤了她。
      木刀挥来,苏惊雁侧身让过,枪尖顺势一带——陆承煜顿觉刀身一沉,险些脱手。他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所有轻视,全力以赴。
      三招。
      五招。
      十招。
      围观的士卒屏住呼吸。他们没有看到想象中“女子力弱、枪法绵软”的景象,只看到那杆木枪在那白发女子手中如蛟龙出水、如灵蛇吐信。那不是花架子,那是苏家嫡传的战场枪法,糅杂着她独自逃亡途中、与野兽、与追兵、与死神擦肩时悟出的狠辣诡变——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刺都是杀招。
      第十一招。苏惊雁枪尖一颤,画出一个极小的圆弧,陆承煜的木刀竟被生生卷入枪势之中!他虎口剧震,刀已脱手,飞上半空——
      枪尖稳稳停在他喉前三寸。
      全场死寂。
      苏惊雁收枪。木枪驻地,她面色如常,连喘息都不见紊乱。
      “末将输了。”陆承煜捡起木刀,对她一抱拳,眼中只有敬佩,不见半分难堪。
      但军中仍有不服者。
      王铁柱,陆家军最悍勇的校尉,年过三旬,战阵经验丰富。他上前一步,抱拳道:“苏将军枪法高明,末将佩服。但战场之上,除了近战,还得看远射——”他指了指校场边百步外的箭靶,“不知苏将军可愿赐教?”
      此言一出,有人倒吸凉气。王铁柱是陆家军第一神箭手,百步穿杨,从未失手。他用自己最擅长的项目挑战一个女子,多少有些……
      苏惊雁却点了点头:“好。”
      她接过王铁柱递来的硬弓。弓是军中制式,拉力颇强,寻常男子开满亦需臂力。
      她搭箭,开弓,弓弦如满月。
      “咻——”
      第一箭,正中百步外枯枝顶端那枚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枯叶。叶片被钉入箭靶,纹丝不动。
      众人还未及惊叹,第二箭、第三箭已接连离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笃、笃、笃!”
      三箭连珠,箭箭命中同一枚枯叶,将那片薄薄的、半掌大的枯叶,稳稳钉死在箭靶红心正中!
      箭羽犹自颤动。
      校场上,一片鸦雀无声。
      王铁柱瞪着箭靶,半晌,缓缓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末将有眼无珠,多有冒犯。”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苏将军神射,末将心服口服。从今往后,王铁柱这条命,就是苏将军的!”
      寂静被打破,如沸水滴入油锅。
      更多的士卒开始交头接耳,却不再是质疑。他们议论的是苏家枪法如何凌厉,三箭连珠如何惊人,那白发女子站在校场中央时,如何有一种……让他们莫名想起昔日苏老将军的气势。
      陆承煜拾起那柄木刀,一步步走到苏惊雁面前。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抱拳行礼。他单膝跪地,刀横膝前,声音不高,却让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家军自今日起,愿随苏将军。”
      “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停顿,抬眼直视她,眼中是毫无杂质的赤诚与敬重,还有更深一层的、几乎要溢出的某种光芒:
      “请将军——重竖苏家旗,再聚忠烈魂!”
      校场上,三百一十七名士卒,陆续跪倒。
      “愿随将军!”
      “愿随将军——”
      呼声如潮,在风雪初歇的清晨,回荡在黑石堡残破的城墙之间。
      苏惊雁立在潮水般的誓言中央,白发微扬。她看着眼前单膝跪地、仰头望向她的年轻将领,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灼人的赤诚。
      那是她自雁门关血火中逃出后,第一次,在这风雪无边的北境,看见光。
      她俯身,双手扶住陆承煜的小臂,用力将他扶起。
      “陆大哥,”她低声,只有他能听见,“谢谢。”
      陆承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眼眶泛红。
      那一刻,校场上的山呼海啸仿佛远去了。
      【第四部分:建军方略与微妙情愫】
      当日深夜,黑石堡最大的房间——被临时充作帅帐的旧厅堂内,燃起几支粗烛。苏惊雁、陆承煜、王铁柱及另三名核心校尉围坐在一张破旧木案前。
      案上摊开的,是苏惊雁那张卷边褪色的手绘北境舆图。
      “黑石堡可作暂时立足点,”苏惊雁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但此地过于靠近狄戎活动区,且堡墙多处坍塌,修复耗时耗力。一旦狄戎大队来攻,守不住。”
      众人点头。这是实情。
      “我们需要一处更隐蔽、有水源、能屯田,且便于出击、进退皆可的根基。”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移动,越过几处标注,最终落在一个画圈的位置。
      “鹰嘴峪。如何?”
      陆承煜眼睛一亮。他凑近地图,仔细辨认:“鹰嘴峪……幼年随父亲路过一次。峪口狭窄如咽喉,两侧山崖陡峭,易守难攻。峪内腹地开阔,有溪流,有旧时屯兵的废弃屋舍,据说还有几眼温泉……”
      “温泉?”王铁柱眼睛瞪大,“这大冷天的,那可是金疙瘩!”
      苏惊雁点头:“我向暗市里几位常年走北境的商人打听过。鹰嘴峪如今盘踞着一股马贼,约百余人,头目绰号‘翻山虎’,专劫过往商队。峪内原有少量农田,被他们占去大半荒废了。”
      她抬头,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打下来。这就是雁回军的第一战。”
      陆承煜没有质疑。他只是问:“如何打?”
      苏惊雁将烛台移近,手指勾勒出峪口与两侧山势:“强攻峪口,伤亡必大。需引蛇出洞,或寻奇兵之道……”
      众人商议至深夜。陆承煜从粮草分配、士卒士气谈到首批可用的器械,王铁柱则不断询问马贼的人数、装备、活动规律。苏惊雁一一作答,偶尔补充几句对地形的判断或对贼众心理的揣测。她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在关键处。
      几位校尉离开时,神色已与来时大不相同。那不再是对“少主请来的女子”的客气与观望,而是对“苏将军”的敬重与信服。
      人都散尽,陆承煜却未走。他借着收拾舆图的空隙,低声道:“惊雁,楚郡主的补给……第一批已经到了,藏在北边三十里的废弃烽燧里。军械、冬衣,还有你点名要的强弓五十张。”
      苏惊雁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辛苦陆大哥。”
      陆承煜摇摇头,并不居功。他顿了顿,烛火下,他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惊雁……你这一路北上,找旧部、追踪我们的踪迹,还要防着狄戎和朝廷的眼线……”他喉结微动,“吃了很多苦吧?”
      苏惊雁正低头看舆图,闻言未抬眼。
      “都过去了。”
      陆承煜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裹头的粗布边缘露出的几缕银丝,心中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
      “以后,”他的声音有些低,却极认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陆家军,我……都会护着你。”
      苏惊雁终于抬头看他。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温润的光影,他眼神认真而坦荡,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任何狎昵。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发自心底的赤诚。
      她心中某处,那道被血仇与冰雪层层封冻的壁垒,仿佛被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
      “……嗯。谢谢陆大哥。”
      陆承煜想抬手,拍拍她的肩,像兄长安抚小妹那样。但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他握紧了拳,指节用力至发白,终是只说了句:
      “早点歇息。明日……还要勘察鹰嘴峪地形。”
      他转身,脚步极快地没入帐外夜色。
      苏惊雁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夜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渗入,吹动案上舆图的边角。她抬手,将鬓边散落的一缕白发拢到耳后。
      父亲。大哥。二哥。
      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这条路,她会带着愿意跟随的人,一起走下去。
      【第五部分:章末定调】
      次日清晨,黑石堡校场。
      三百一十七名陆家军士卒整齐列队。他们的衣甲陈旧,有的还打着补丁,刀剑也并非新铸,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望向同一个方向。
      苏惊雁立于简陋的点将台上。
      她白发未束,如一面雪白旗帜在寒风中猎猎飞扬。腰间悬着那枚玄铁护心镜,内藏她以血为誓、以命相托的真相与公道。
      在她身侧,陆承煜执刀而立。
      她缓缓展开那面边角焦黑、血迹浸透的苏家军旗残片。风过时,残旗猎猎,如无声的悲鸣。
      然后,她展开另一面崭新的旗帜——
      玄黑为底,赤红如血。
      针脚尚新,是昨夜她与两名士卒女眷连夜赶制而成。中央以苍劲针法绣出两个大字:
      雁回
      雁门关的雁。终有一日,要回去。
      她将新旗交与陆承煜。陆承煜双手接过,将旗系上旗杆,用力插进点将台前的冻土之中。
      “雁回”二字,在北境初冬凛冽的风中,第一次迎风招展。
      苏惊雁面向台下三百一十七人,白发飞扬,声音清冷,却带着刀锋般的穿透力:
      “从今天起,我们这支军队,叫‘雁回军’。”
      “雁门关的雁,终有一日,要回去。”
      “我们的敌人,是狄戎——是他们屠戮我边关百姓,践踏我大胤疆土。”
      “我们的敌人,是朝中奸佞——是他们断我粮草,阻我援军,勾结外敌,害死忠良。”
      “我们的目标,是复仇,是雪耻,是还北境一个太平,还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她停顿,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你们——可愿随我,赴汤蹈火,九死不悔?”
      寂静。
      随即——
      “愿随将军——”
      “愿随将军!!”
      “雁回——!”
      “雪仇恨——!”
      “平北境——!!”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冲破了黑石堡残破的城墙,回荡在苍茫的北境旷野。
      风雪骤起,卷起满地霜雪。而那面玄底赤字的“雁回”旗,在风雪中猎猎招展,不曾有半分动摇。
      午时,苏惊雁与陆承煜并马,率三百一十七名雁回军士卒,离开黑石堡。
      马蹄踏碎薄冰,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黑龙,蜿蜒向北,向鹰嘴峪的方向进发。
      风雪愈大,模糊了山川轮廓。但那面“雁回”旗始终在最前方,赤红的字迹在茫茫白色中,如同一簇燃烧的火。
      ——
      江南,某处清雅的私家园林。
      沈知微一身素净书生袍,立于一众文士之间,含笑听评。她手中那支看似寻常的旧笔,此刻正悬于半空,在宣纸上落下几个清隽的行书。
      旁人赞其笔意风骨清奇。她淡淡一笑,未多言。
      ——
      云州,郡王府书房。
      楚昭宁放下手中密报,微微扬眉。
      “苏姑娘已与陆家军汇合,正向鹰嘴峪进发。”心腹低声汇报,“第一批补给已秘密运抵。”
      楚昭宁颔首,执笔在案上铺开的信笺落下几字:
      “照单加倍供给。告诉她,放手去做。”
      窗外,云州的天空澄澈如洗。她望向北方天际线,目光深邃。
      ——
      北境,风雪茫茫的山道上。
      苏惊雁勒马回望。身后,“雁回”军旗猎猎翻卷,士卒们沉默前行,风雪灌不进他们挺直的脊梁。
      她抬手,隔着层层衣物,按了按心口那枚玄铁护心镜。
      父亲,哥哥。
      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这条路,她会带着更多的人,一起走下去。
      风雪更紧了。她策马,头也不回,没入那片苍茫的、等待血火洗礼的北境深处。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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