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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鹰喙砺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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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峪，这个名字在苏惊雁的舆图上已经盯了整整三日。
此刻，她与陆承煜伏在峪口外两里处的一处制高点岩石后，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身边只有四名最精锐的哨探，人人身上覆着一层薄雪，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看清了吗？”陆承煜压低声音，指向下方那道狭窄的峪口。
鹰嘴峪，名副其实。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陡峭得几乎寸草不生，唯有一条勉强容两马并行的隘口蜿蜒而入，两侧建有简陋的木栅和箭楼。若强攻，只需少量弓箭手占据高处，进攻方便是活靶子。
苏惊雁的视线越过峪口，望向更深处隐约可见的木屋轮廓和袅袅炊烟，缓缓点头：“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我们这点人，填进去也不够。”
她取出那卷破旧的舆图，在石上展开。风太大，陆承煜用身体挡住，与她头碰头凑在一起。
“据暗市的消息，盘踞这里的马贼约百余人，头目叫‘翻山虎’，原是狄戎那边逃过来的汉人，凶悍狡诈。”苏惊雁指尖点在峪内深处，“寨子建在最里面背风处，以木栅围成，防御松散，但胜在地利。他们主要劫掠过往商队和零散村庄，从不招惹官府，所以一直没被清剿。”
“兵力呢？”陆承煜问。
“除头目外，有几个积年悍匪，其余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入伙，乌合之众。但仗着地利，寻常商队雇的护卫根本不是对手。”
陆承煜沉吟：“引蛇出洞？”
“难。”苏惊雁摇头，“‘翻山虎’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谨慎。他从不离开鹰嘴峪太远，遇强则守，遇弱才出。”
两人沉默。正面强攻伤亡太大，诱敌不成，一时间似成僵局。
“将军！”一个身影从侧翼岩石后猫腰摸来，是那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哨探——人称“老猫”，原是陆家军的斥候头目，年过四旬，一双眼睛比鹰还尖。
“发现个东西。”老猫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西侧绝壁，有条采药人走的小径，能绕到峪内后方，直通山寨背后！”
苏惊雁和陆承煜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随老猫穿过一片密林，来到鹰嘴峪西侧的一处断崖下。
抬头望去，苏惊雁倒吸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小径”？分明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只有几处勉强可落脚的凸起岩缝，和不知多少年前采药人凿出的浅坑，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缭绕处。
“有多高？”她问。
“百余丈。”老猫答，“末将年轻时采过药，勉强能上。但这天气……岩壁结了薄冰，稍有不慎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陆承煜脸色铁青：“太险！这根本不是路！一旦爬到一半被发现，上面的人就是活靶子，躲都没处躲！”
苏惊雁没应声。她盯着那面绝壁，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那些几乎不可见的攀爬点，许久不语。
风呼啸而过，卷起她裹头布边缘散落的几缕白发。
“险。”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值得。”
陆承煜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苏惊雁回身，目光扫过陆承煜、老猫和另外三名哨探，语速极快：“正面强攻不行，诱敌不成。这是唯一的破绽。陆大哥，你率主力佯攻峪口，声势要大，把‘翻山虎’的主力牢牢吸引在正面。我带二十名最擅攀爬、近战的弟兄，从这小路摸上去，前后夹击。”
“不行！”陆承煜几乎是吼出来的，惊得林间几只寒鸦扑棱飞起，“太危险！你是主帅，不能亲身犯险！我去奇袭！”
苏惊雁迎着他焦灼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让步。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楔进陆承煜心里，“第一战，我必须让所有人看到，我苏惊雁不是躲在后面的小姐。我若缩在后面，让弟兄们去拼命，这军心，永远立不起来。”
她顿了顿，指向那面绝壁：“而且，那条路我看过，对轻身和平衡要求极高。我练过家传的轻身功夫，最适合。陆大哥，你正面佯攻的压力同样不小——你要拖住他们主力，还要把握好时机，等我们得手后立刻变佯攻为真攻。你我分工，缺一不可。”
陆承煜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他有很多话想说——你是女子，你刚与我们汇合，你身上那么多旧伤，你不能……但所有的话，对上她那双平静如古井、却燃烧着某种不灭火焰的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苏惊雁的手臂，力道大得她微微蹙眉：
“但你给我记住——一旦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要逞强！以烟火为号，我立刻撤兵接应！”
苏惊雁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与关切，心中某处微微一软。她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
“知道了。陆大哥，正面就交给你了。”
陆承煜松开手，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老猫凑上来，低声道：“将军，末将跟您去。这路，末将熟。”
苏惊雁望着陆承煜消失在山林间的背影，片刻后，收回目光，对老猫点了点头：
“挑人。要胆子大、手脚稳、信得过的。二十个。”
“得令！”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陆承煜率二百余名士卒，悄无声息地运动至鹰嘴峪口外半里处埋伏。他留下了三十人看守辎重营地，其余人全部压上。
士卒们背着连夜赶制的简易旗帜和草人——那是用枯枝、破布和干草扎成的，远远看去，与真人无异。按照陆承煜的命令，他们将这些草人插在峪口外两侧的山林间，错落分布，再系上绳索，只需拉动，便如人立起。
“记住，”陆承煜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名什长道，“箭矢多用无镞的，别真伤了他们，但声势要大，喊杀要响。我们不是真攻，是拖住他们。”
众人点头。
天边泛起一丝蟹壳青。
“点火。”陆承煜下令。
“咚咚咚咚——！”
战鼓骤然擂响，撕裂黎明前的寂静！
“杀——！”
喊杀声从山林各处响起，惊起飞鸟无数！箭矢如雨，射向峪口处的哨塔和木栅——绝大多数是竹箭、削尖木棍，但夹杂着少量真箭，足以制造威胁。
峪口内，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敌袭——！”
马贼的哨兵惊恐的喊叫声划破晨雾。
陆承煜立在阵后一块巨石上，紧紧盯着峪口内的动静。他看到火光晃动，看到人影纷乱奔跑，看到那个裹着狼皮大氅的粗壮身影从寨子深处冲出来——想必就是“翻山虎”。
“什么人？哪来的官兵？”翻山虎的吼声隔着百余步传来。
一个小头目惊慌道：“不知道！外面黑压压一片，少说几百人！”
“放屁！这附近哪来的几百官兵？”翻山虎爬上哨塔，眯眼往外看。天色未亮，视线模糊，只见峪口外山林间影影绰绰全是人影，旗帜招展，喊杀震天。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
“怕什么？峪口就那么大，他们人再多也涌不进来！”他狠狠踹了那个小头目一脚，“都给我顶上木栅！弓箭手呢？射！给我射！”
马贼们被驱赶着涌向峪口，趴在木栅后往外放箭。
陆承煜冷眼旁观，见峪口内火把聚集，人影攒动，粗略估算，至少七八十人都被吸引到了正面。他嘴角微勾。
“保持节奏，别停。”他低声道，“让他们以为我们想攻，但攻不进来。”
佯攻持续了半个时辰。马贼们从最初的惊慌中缓过劲来，发现外面的“官兵”虽然声势浩大，却始终没能接近峪口三十步内，箭矢也稀稀落落，射到木栅上软绵绵的。
“他娘的，是哪里来的流民武装吧？”翻山虎啐了一口，“衣甲都不齐，也敢来捋老子的虎须？弟兄们，给我骂！骂死这群窝囊废！”
马贼们从木栅后探出头，污言秽语泼天般涌来。
陆承煜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峪口深处的动静。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