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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鹰喙砺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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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鹰嘴峪西侧绝壁下。
苏惊雁抬头,望着那面在晨曦中显得愈发狰狞的岩壁,深吸一口气。二十名精选的士卒跟在她身后,人人腰系绳索,背负短刀或匕首。王铁柱也在其中,他主动请缨,此刻正瞪着眼看那岩壁,喉结滚动,却没吭声。
“记住,”苏惊雁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跟紧我,踩准落脚点。谁脚滑了,旁边的人立刻拉住。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个都不能少。”
她转身,第一个攀上岩壁。
手指触到冰冷的岩石,寒意瞬间刺入骨髓。但她没有停顿,借着一处浅浅的凹坑,身子一提,已上去三尺。
身后,士卒们依次跟上。
百余丈的绝壁,平时走半个时辰的路,此刻每一步都像在鬼门关前试探。岩壁上的薄冰滑得抓不住,多处只能靠指尖抠住细小的岩缝,整个身体的重量悬在半空。有几次,苏惊雁脚下的凸起突然碎裂,她身子一晃,身后便传来压抑的惊呼——但她稳稳抓住了另一处岩缝,继续向上。
爬到一半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短促的惊呼。
苏惊雁回头,见一名年轻的士卒脚底打滑,整个人悬空,只靠一只手死死抠住岩缝,脸色惨白。旁边的王铁柱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双腿蹬住岩壁,将他拽了回来。
“谢……谢校尉……”那士卒嘴唇直哆嗦。
“谢什么?抓紧!”王铁柱低吼,额头冷汗涔涔。
苏惊雁看着这一幕,没有斥责,只低声道:“慢慢来,不急。我们在上面等。”
那士卒仰头看她,见她白发在风中飞扬,眼神却平静而笃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力气,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最后一程,苏惊雁率先翻上崖顶。她伏在草丛中,屏息观察片刻——下方不远处的山寨内,果然一片空虚,只有零星几个老弱在走动,大部分人都被吸引去了峪口。马厩里拴着几十匹马,粮仓堆得满满当当。
她回身,对陆续上来的士卒打出“噤声、跟上”的手势。
二十人,一个不少。
苏惊雁观察片刻,低声下令:“王校尉,你带十人去粮仓和马厩放火,火要大,要快!其余人,随我直扑中央大帐!得手后,换旗为号!”
王铁柱重重点头,一招手,十名士卒随他如幽灵般没入林间。
苏惊雁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
“走!”
二十人分成两股,从山寨后方的密林边缘暴起!
片刻后,火光骤起!粮仓方向浓烟滚滚,马厩里的马匹受惊,嘶鸣声惊天动地!
“着火了——!”
“粮仓着火了——!”
山寨内,尖叫声四起,那些留守的老弱和伤者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苏惊雁一马当先,直冲中央大帐!两名留守的悍匪刚持刀冲出,被她迎面一刀捅穿咽喉,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下。她踹开帐帘——里面空无一人,“翻山虎”果然还在峪口!
她转身冲出,目光扫过寨中旗杆。那面绣着狼头的黑色旗帜正在晨风中招展。
“来人!”她低喝。
两名士卒立刻冲过来,持刀警戒。苏惊雁几步冲到旗杆下,手起刀落,斩断绳索!
狼头旗轰然坠落,踩在她脚下。
她从怀中取出那面早已准备好的玄色旗帜——赤红的“雁回”二字,在晨光中如火如血。
“升起来!”
旗帜顺着旗杆冉冉升起,在鹰嘴峪山寨的最高处,迎风猎猎!
峪口处。
“大哥!大哥!不好啦——!”
一个小头目跌跌撞撞冲过来,指着后方,脸无人色:“寨子……寨子着火了!旗……旗也换了!”
翻山虎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峪内深处,浓烟滚滚冲天,那面他挂了三年的狼头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陌生的玄色旗帜,上面的字他看不清,却看得清那赤红如血的颜色!
“他娘的!后面有埋伏!”翻山虎暴怒,“给我调人回援——”
话音未落,峪口外,战鼓声骤然变调!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张声势的鼓点,而是真正的、如雷霆般的冲锋鼓!
“苏将军已破敌寨——!”
“随我杀——!”
陆承煜一马当先,挺刀直冲峪口!身后二百余士卒如潮水般涌来,再无保留!
马贼们腹背受敌,瞬间大乱。有的还在回头张望寨子方向,有的被峪口外的冲锋吓得腿软。几名悍匪还想顽抗,却被陆承煜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翻山虎双目赤红,挥刀砍翻两个挡路的自己人,吼道:“都他娘的别慌!稳住——”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命中他的肩胛!
“啊——!”翻山虎惨叫着扑倒在地。
“大哥!大哥!”几名亲信拼命扑上来,架起他就往后逃。
“撤!撤!从后山密道走!”
残余的马贼如溃堤的洪水,四散奔逃。一部分跪地投降,一部分跟着翻山虎往密林里钻,很快消失在林木深处。
陆承煜收刀,没有追击。他大步冲进峪口,沿路直奔山寨。
当他冲进寨门,看到那面高高飘扬的“雁回”旗时,脚步猛地停住。
苏惊雁正从旗杆下转身。她满头白发被硝烟熏得有些灰扑扑的,脸颊上沾着几点血迹,衣袍也有几处破损。但她站在那里,背靠旗杆,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光和溃散的贼众,宛如从血火中走出的修罗。
陆承煜远远望着她,喉结滚动,忽然单膝跪地,刀横膝前。
“苏将军——”
身后,陆续冲进来的士卒们见状,也纷纷跪倒。
“苏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在鹰嘴峪山寨中回荡。
苏惊雁望着跪了一地的将士,又望向那面在火光与晨光中飘扬的“雁回”旗,片刻后,抬手下压:
“起来。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救火。”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有力:
“这鹰嘴峪,从今天起,是‘雁回军’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清点下来,雁回军轻伤十二人,无一阵亡。马贼被斩十七人,俘获三十余人,余者溃散。缴获粮食两百余石,兵刃百余件,马匹四十余,另有少量钱财。
最重要的是——鹰嘴峪,拿下了。
当天下午,苏惊雁在清理出来的山寨“聚义厅”召集核心会议。她让人把那块牌匾摘下来,亲手写上三个字:军议堂。
简陋的木案周围,陆承煜、王铁柱、老猫及另外三名什长围坐。
“第一件事,”苏惊雁开门见山,“定规矩。”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昨夜在篝火旁写的。纸上只有四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一、不掠民。取百姓一针一线者,斩。”
“二、不弃伤。战场上抛弃同袍者,斩。”
“三、不畏战。临阵脱逃者,斩。”
“四、不匿功。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这四条,是铁律。谁触犯,谁死。有没有异议?”
王铁柱挠挠头:“将军,要是有人饿极了,摘了百姓一个果子……”
“一样。”苏惊雁的声音没有起伏,“饿极了可以回来领军粮。若军粮不够,我来想办法。但动百姓一草一木,就是死。”
众人对视,缓缓点头。
陆承煜补充道:“一切缴获归公,统一分配。私藏者,军法从事。”
军规既定,接下来是实务。
苏惊雁指着舆图:“鹰嘴峪易守难攻,但孤悬北境,不可能永远藏下去。狄戎迟早会发现这里,朝廷也会注意到。我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把这里打造成能自给自足的根基。”
她一条条部署:
清理峪内农田,准备开春屯种;
修缮破损屋舍,安置陆续可能来投的流民;
操练阵法,尤其是山地作战和突袭战术;
派出斥候,摸清周边狄戎巡逻路线和村庄分布。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苏惊雁独自站在寨墙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惊雁。”陆承煜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沉默许久,他开口,声音很低:“今天这一仗……我陆承煜,心服口服。”
苏惊雁侧头看他。火光里,他的侧脸线条硬朗,眼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是陆大哥正面拖住了主力,我才有机会。”
“我是认真的。”陆承煜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以后……我都会在你前面,挡住所有明枪。”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瞬间烧起来,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
苏惊雁也怔住了。
她看着火光下他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坦荡得近乎傻气的眼睛,心中那层封冻多年的壁垒,像是被什么极轻极暖的东西,又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移开视线。
“……嗯。我们一起。”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陆承煜听见了。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又强行压下去。
“将军!将军!”王铁柱的大嗓门远远传来,“缴获清点完了!好家伙,那翻山虎还真攒了不少好东西——”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各自后退一步。
苏惊雁转身,迎向跑来的王铁柱,声音已恢复平静:“仔细说。”
陆承煜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夜风中微微拂动的白发,久久未动。
——
数日后,鹰嘴峪渐入正轨。
士卒们修缮房屋,清理农田,操练阵法。第一批慕名来投的流民到了——是附近几个被狄戎游骑洗劫的村庄幸存者,听说这里有一支“不抢百姓、专杀狄戎”的队伍,拖家带口来投奔。
苏惊雁亲自接待,划定安置区域,分发缴获的粮食。流民中有人认出她腰间隐约露出的苏家信物,跪地痛哭:“苏家……苏将军的后人!老天有眼!”
军队人数缓慢增至三百八十余人。
夜晚,苏惊雁在油灯下展纸,用密语写下给楚昭宁的第一封捷报:
“鹰嘴峪已下,根基初立。首战伤亡甚微,士气可用。急需第二批补给:铁甲三十副,强弓五十张,箭矢五千,盐十石。另,北境流民渐聚,需粮种、农具。”
她封好蜡丸,交给老猫安排送出的渠道。
窗外,陆承煜正在巡营,火把的光芒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苏惊雁望着那光影片刻,收回目光,望向案上那面折叠的“雁回”旗。
北境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营帐的边角。
她抬手,隔着衣衫,轻轻按住心口那枚玄铁护心镜。
父亲,哥哥。
这只是一个开始。
——
云州,郡王府。
楚昭宁展开密信,唇角微微上扬。她提笔批了几个字,递给心腹:
“照单,加倍供给。告诉她,放手去做。”
——
江南,江宁府。
沈知微正在灯下研读策论。窗外细雨霏霏,寒意透骨。她呵了呵手,继续握笔。
——
北境,鹰嘴峪。
清晨,苏惊雁与陆承煜并立山寨高处。下方,士卒们开始晨练,流民们在清理农田,炊烟袅袅升起。
寒风中,“雁回”旗猎猎翻卷,玄底赤字,如一面燃烧的旗帜。
苏惊雁望着这一切,目光越过群山,望向更远处的北方。
那里,有狄戎的铁骑,有沦陷的故土,有父兄战死的地方。
还有更遥远的方向——那里,有她要讨回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