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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冬夜伏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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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的冬天,一日冷过一日。
沈知微窗前的梧桐早已落尽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根倔强的瘦骨。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还是从京城带出来的那件,袖口已磨得发白,却舍不得换。
炭盆里燃着三四块炭,是她算好了用量,刚好能撑过一个下午。她呵了呵手,继续在策论稿上批注。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兄,读书会时辰到了。”是温庭玉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笑意,“今日论的是《盐铁论》,你不是说要仔细听听那位寒门张兄的见解吗?”
沈知微搁笔,起身开门。
温庭玉立在门外,披着一袭玄青色斗篷,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暖手炉,见沈知微出来,便递了过去:
“天冷,拿着。莫冻坏了手,回头写不了文章。”
沈知微一怔,想要推辞,温庭玉却已塞进她怀里,转身往前走:“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暖手炉的温热透过掌心,一点点渗入她微凉的指尖。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做工精致的铜炉,炉身上刻着几枝疏淡的梅花。
她拢进袖中,默默跟上。
——
读书会设在城东一处清静的茶舍里,每月两回,是温庭玉牵头组织的。来的人不多,七八个,却多是真正有才学、有志向的寒门士子——也有几个如温庭玉这般家世殷实却不慕浮华的世家子弟。
众人围炉而坐,茶香氤氲,谈论渐酣。
今日论的是《盐铁论》中“轻重”一篇。那位张兄——张砚,祖上三代农夫,靠族中凑钱供他读书——正侃侃而谈,从桑弘羊的均输平准,一路说到当朝的盐铁之弊。他说得激动,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差点溅进茶盏。
沈知微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微蹙眉。
“沈兄有何高见?”温庭玉适时递过话头。
沈知微沉吟片刻,道:“张兄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只是……”她顿了顿,“盐铁之弊,表面在制度,根子在人事。桑弘羊之法,本朝初年也曾行过,收效甚佳。何以如今积弊丛生?非制度不善,乃执行之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就如边关粮饷,年年拨付,年年短缺。是朝廷没钱吗?是押运的兵丁偷吃了?都不是。是有人在中间,一层一层,剥皮抽筋。”
茶舍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位张兄怔怔看着她,半晌,拱手一揖:“沈兄一言,点醒梦中人。”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敬佩。
沈知微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散场时,温庭玉与她并肩走在巷子里。冬日的夕阳薄薄的,洒在青石板路上,没什么暖意。
“沈兄。”温庭玉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看过什么案卷,还是……”他斟酌着用词,“听什么人说过?”
沈知微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书上看来的,自己琢磨的。”
温庭玉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里,那张脸清瘦得过分,轮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冬甚寒,”他换了个话题,“沈兄衣衫单薄,我那里有件新做的棉袍,明日给你送来。”
沈知微摇头:“多谢温兄美意,还撑得住。”
温庭玉看着她微微发红的指尖,心中一叹,不再坚持。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巷口到了。沈知微拱了拱手,往客栈方向走去。温庭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沈墨”……
才华横溢,见解深刻,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他从不说自己的家乡,不提自己的家人,不与人同室而眠,甚至——温庭玉想起那次递酒时触碰到的指尖,那样的纤细柔软……
他摇了摇头,暗自失笑。
许是自己多心了。天下之大,性情古怪的才子还少吗?
他转身,没入暮色之中。
夜深了。
沈知微独坐窗前,案上一盏孤灯,火苗微微跳动。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她从书箱夹层取出那支父亲留下的旧笔,旋开笔杆,抽出卷成细条的密信。
是下午“云记”的人悄悄送来的。
纸上只有五个字:“苏稳,京疑,慎。”是楚昭宁的笔迹——准确地说,是经过加密的笔迹,只有她们三人懂得的密语。
沈知微凝神看着那五个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苏稳。苏妹妹在鹰嘴峪站稳了脚跟,首战告捷。她想象着北境的风雪,想象着那个白发飞扬的身影在雪中练兵、在绝壁上攀爬、在马贼巢穴中搏杀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疼,又有些暖。
京疑。京城那边,秦党似乎有新的动向。是针对楚姐姐,还是……在准备什么更大的动作?
慎。这是提醒,也是嘱托。
沈知微将密信凑近灯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黄,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她轻轻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她重新铺纸研墨,提笔写回信。
主信简明扼要:
“江南稳,周式疑,温可用,备考顺。春闱在即,必尽全力。微。”
写完,她另取一张极薄的纸,用更小的字写下密语附加:
“秦党江南网或比预想深,科举恐有操纵。周式近日似在试探,背后或有察事司影子。请早备策。”
她将两张信纸分别卷好,塞进那支旧笔的中空笔杆里。这支笔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与楚昭宁约定的密信传递方式——笔杆旋开,内藏乾坤,寻常人只当是支旧笔,绝不会想到里面另有玄机。
做完这些,她却没有立刻歇息。
她从箱底又取出一样东西——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上面有暗褐色的血迹,是苏惊雁临别时塞给她的。
“记住为什么而战。”
苏惊雁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她轻轻展开那块布,就着灯火看了许久。血迹已经干透发黑,但她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白发女子站在破庙神像前,一字一句泣血控诉时的模样。
苏妹妹。
她将血布贴在心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妹妹在雪中搏杀,楚姐姐在暗中经营……我绝不能,绝不能倒在科场之前。
窗外,夜风吹动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睁开眼,将血布重新叠好,收回箱底。然后,她拿起那卷《策论精要》,就着灯火,继续读到深夜。
灯花结了一朵,又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