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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冬夜伏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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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请帖,是三日后送来的。
烫金的封皮,精美的梅花笺,上面是周式亲笔写的几行字:
“闻沈公子近日苦读,想是身心俱疲。本官略备薄酒,邀三五知己,共赏今冬第一场雪。届时,有位京城来的贵人,亦想一睹江南才子风采。望公子赏光。周式再拜。”
沈知微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京城来的贵人。
是秦党在江南更核心的人物?还是察事司的探子?
这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探听情报的机会。她需要一个能让她看清局面、又不至于陷进去的人。
她去找了温庭玉。
——
客栈后院的梅树下,温庭玉听她说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周式之宴,无非拉拢腐蚀!沈兄前程大好,何必沾这污水?”他的语气少有地严厉,“且所谓‘贵人’,恐非善类。去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沈墨是他周式的人。”
沈知微垂下眼帘,轻声道:“若不去,恐被记恨,阻我科举之路……”
“温家虽非权倾朝野,”温庭玉打断她,一字一句道,“在江南尚有几分清誉。他若敢在科举上动手脚,我温庭玉第一个不答应。”
他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沈兄,洁身自好,方是长久之计。那周式是什么人?贪墨无度,名声狼藉。你与他走得太近,将来就算高中,也会被人指摘——‘此乃周氏门生’。你可愿背这污名?”
沈知微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担忧。
她心中一暖,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多谢温兄指点。”她低声道,“我……知道了。”
——
回到房中,沈知微铺纸研磨,提笔写回信。
她写得很慢,斟酌着每一个字:
“周大人抬爱,学生铭感五内。奈何连日苦读,偶感风寒,恐传染贵人,误了雅兴。且春闱在即,备考紧要,实难分身赴约。附上学生手抄《养生方》一纸,聊表歉意。望大人海涵。沈墨再拜。”
写完,她又抄了一份从古籍里找来的养生方,一并装进信封。
她没有立刻送出,而是将信放在案上,盯着看了许久。
周式会不高兴。这是必然的。
但他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对付一个——有才名、与温家交好、且在科举前夕的举子。毕竟,若闹出什么事来,影响的不止是她沈墨一个人,还有整个江宁科的清誉。
科举前,她应该是安全的。
应该是。
她将信封好,唤来客栈伙计,嘱咐送去周府。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关。
后面,还有更难的。
【第四部分:温庭玉的加深信任与隐约困惑】
“沈兄病了?”
次日午后,温庭玉提着食盒和包袱,站在沈知微房门外,眉头紧锁。
沈知微开门,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定是客栈伙计多嘴,把“偶感风寒”的话传了出去。
“无妨,”她侧身让他进屋,“只是有些累,歇了一日便好。”
温庭玉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几碟清淡小菜。又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药材和一只小巧的瓷瓶:
“这是我温家秘制的御寒药膏,睡前涂抹手足,可防冻疮。药材是驱寒的,让伙计帮你熬。”
沈知微看着那一桌东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感激,还有……越来越深的愧疚。
“温兄……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温庭玉在桌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脸色确实不太好。沈兄,你一个人在外,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这样下去怎么行?”
沈知微垂眸,轻声道:“习惯了。”
温庭玉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细瘦得让人心疼。他忽然有种冲动,想问问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何总是一个人,为何眼中总有化不开的愁绪……
但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袍。
袍子袖口内侧,有一小块不起眼的绣花痕迹。针脚细密,颜色清雅,分明是女子的手工。
温庭玉微微一怔。
“沈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这件袍子……是家中缝制的?”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紧。
那件外袍是她匆忙中从箱底翻出来的——是以前在京城时,母亲在世时亲手给她做的冬衣。她一直舍不得扔,改了改领口和袖长,勉强能穿。袖口内侧那朵小小的兰花,是她绣的,她忘了……
“是,”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母亲还在时缝的。节俭惯了,舍不得扔。”
温庭玉点点头,没有再问。
心中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母亲缝的……倒也说得通。可那绣工,分明是年轻女子的风格,针脚细密,花色雅致,不像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会绣的花样。
他没有深想,只是将那疑惑压在心里,转开话题:
“药膏在此,驱寒甚效。沈兄孤身在外,更要珍重。若有不便,尽管开口。”
沈知微抬眼看他,那目光清澈坦荡,不染一丝尘埃。她心中一松,却又更觉沉重。
“多谢温兄。”
温庭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岁末了。等雪再大些,我带你去贡院看看。到时候,求个好兆头。”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沈知微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久,她才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这个人……太好了。
好到让她害怕。
——
岁末。
雪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将整个江宁府染成一片银白。
温庭玉果然来履约,带沈知微去贡院。
贡院在城西,平日里门禁森严,只有考试时才开放。此刻考场大门紧闭,只余两侧的红色照壁在雪中静静伫立,显得格外肃穆。
两人立在照壁前,肩头落满了雪花。
“开春一搏,”温庭玉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轻声道,“关乎平生志向。沈兄,我信你必能高中。”
沈知微侧头看他。雪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温和而坚定。
“届时,”他继续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我携手,或可在这污浊朝堂中,辟出一方清明。”
沈知微心中大震。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在雪中许下如此天真又如此炽热誓言的青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知道朝堂有多肮脏,知道他们面对的敌人有多强大。但她忽然想,如果……如果真有一个人,可以并肩走在这条路上……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温兄知遇之情,沈墨没齿难忘。”
她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无论前程如何,沈墨……必不负此心。”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这话说得重了。双关之意,她自己心里清楚。
温庭玉却只当是士人间的盟誓。他伸手,袖中的手与她轻轻一握,用力而郑重。
那一握,短暂而温暖。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很快融化。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北境,鹰嘴峪。大雪封山,苏惊雁与陆承煜率军在山谷中演练雪地战术,身后跟着新投奔的流民。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雁回”二字鲜红如血。
云州,郡主府。楚昭宁收到沈知微的密报,冷笑一声,对墨七道:“想操纵科举?那我便给你添点乱。”她开始提笔,给京城礼部的人脉写信。
江宁,周府。周式将那封“称病婉拒”的信摔在案上,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他对心腹道:“将这个‘沈墨’,列入‘需观察、可尝试拉拢但暂不宜用强’的名单,密封送京。”
——
夜深了。
江宁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沈知微窗前的灯还亮着。她正在用密码书写给楚昭宁的岁末总结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隔着几道街巷的温家庭院里,温庭玉独自在书房,铺开一张宣纸,提笔画梅。
墨色晕染,一枝寒梅渐渐成形,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他搁笔,在画角题下几个字:
“岁寒方知君子志。”
落笔时,他眼前浮现的,是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那人在雪中立在贡院门前,肩头落满雪花,眼中有光。
他轻轻笑了笑,搁笔,望向窗外。
雪落无声。
——
沈知微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是漫天飞舞的雪,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她不知道哪一盏,是温家庭院的灯光。
她伸手,从箱底取出那支旧笔,轻轻抚摸。
父亲。您教我的正直之路走不通。那便走另一条——先拿到权力,再用权力实现您的理想。
这个冬天即将过去。
来年春天,她将走进那座决定命运的考场。
而温庭玉……
她望向窗外那片迷蒙的雪夜,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将来,你不会恨我今日的欺骗。
雪落无声,夜色深浓。
那枚关于“绣花”的疑惑,此刻还只是一颗极细小的种子,埋在温庭玉心底最深处。它还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个契机,才会破土而出。
但那一天,终会来的。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