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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云州棋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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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一支车队自南而来,缓缓驶入云州城。
车队仪仗简约却不失威严——前有八骑开道,后有甲士随行,中间一辆黑漆马车,帘幕低垂,看不见车内人的面容。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惊起道旁觅食的寒雀。
“郡主回府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云州城。百姓们站在道旁,好奇地张望——这位端王之女,离封地数年,据说一直在京城“休养”,如今突然归来,所为何事?
旧官员们则惴惴不安。郡主府长史、掌书记、仓曹、户曹……一众属官家臣早已候在府门外,伸长脖子张望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楚昭宁踏出马车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怔了一怔。
她未着华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素白狐裘,墨发高束,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宇间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只有刀锋般的冷冽。目光扫过众人时,那眼神——像鹰在打量猎物。
“恭迎郡主回府——”众人齐齐行礼。
楚昭宁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淡淡道:“都进去吧。一个时辰后,正堂议事。”
说罢,她越过众人,径直走入府门。
——
一个时辰后,郡主府正堂。
炭火烧得很旺,堂内却冷得像冰窖。
楚昭宁端坐主位,身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堂下,云州封地内所有属官、家臣、管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人垂首,大气不敢出。
“本郡主离封地数年,”楚昭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听闻云州吏治懈怠,民生困苦,甚有贪墨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堂下众人。
“今日归来,首要便是——清账。”
她抬了抬手。身后两名侍卫立刻抬出几口大箱,放在堂中央,箱盖掀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粮赋册、库银册、军械册,厚厚一摞,触目惊心。
“过去五年的账,本郡主已暗中审计完毕。”楚昭宁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脚步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张管事、李税吏、王仓监。”
三人浑身一颤,扑通跪倒。
“你们三人,贪墨粮赋、倒卖军械、欺压商户——证据确凿。”楚昭宁站定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可有话说?”
“郡主饶命!”张管事磕头如捣蒜,“这……这都是惯例啊郡主!历来如此,小的不过是……”
“惯例?”楚昭宁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本郡主这里,没有这种喝兵血、食民脂的惯例!”
她转身,走回主位,拂袖落座。
“拖出去,当众杖毙。”
“郡主!郡主饶命——!”三人的惨叫声被侍卫拖曳着远去。
楚昭宁看向其余人,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其家产抄没,半数充公,半数——开仓济民三千石,即日执行!”
——
府外广场,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渐渐微弱,终至无声。围观的百姓捂着嘴,面面相觑,有人腿软坐地,有人眼中却渐渐亮起光。
与此同时,府门另一侧,几口大仓同时打开,粮袋源源不断抬出,分发给闻讯赶来的贫苦百姓。
“郡主开仓放粮了!”
“真的是郡主?那位端王的女儿?”
“活菩萨啊!”
欢呼声与杖毙的闷响,在同一个广场上,诡异地对撞。
府内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楚昭宁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今日只办首恶。余者,给你们三天时间,主动交代、退赃,可酌情从轻。”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门外,声音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胆寒:
“若心存侥幸……那三口棺材,还空得很。”
堂下,数十人齐齐叩首,额头触地,不敢抬。
——
当天夜里,郡主府库房多了十几箱连夜送来的“账外之物”。主动交代的、暗中退赃的、托人求情的,挤满了府门外的巷子。
楚昭宁看着墨七送来的清单,只淡淡说了一句:
“记下名字。能用则用,不能用……日后再说。”
三日后,深夜。
郡主府深处一间密室,四面无窗,只有一盏孤灯。楚昭宁坐在案后,对面站着一个四旬左右的精瘦男子——墨七,原端王府暗卫首领,如今是“云记”商号大掌柜。
“鹰嘴峪第一批补给已安全送达。”墨七低声汇报,“苏将军首战告捷,军心稳固。陆家军三百余人已完全归心,如今‘雁回军’扩至近四百。”
楚昭宁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沈姑娘已在江宁扬名,与温家公子交好。周式两次试探,她都应对得当——第一次婉拒宴请,退还重礼;第二次称病推脱,但态度恭敬,未撕破脸。”
“察事司档案呢?”
“确有‘沈墨’之名。”墨七道,“但信息极简,只记了籍贯、师承。画像——没有。此人深居简出,画师只远远瞥见过侧影,说‘面容清秀,身形单薄’。”
楚昭宁唇角微勾,不置可否。
墨七继续:“西夜国近来在边境频繁异动。十月以来,小股骑兵越境劫掠至少五次。朝廷驻防的边军……”他顿了顿,语气带上鄙夷,“龟缩城内,不敢出战。百姓死伤数十,求告无门。”
“府内及云州官场,已初步清理。可供调用的精锐私兵现有五百,皆甲械精良,潜伏在城外庄园。”
楚昭宁听完,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北至狄戎王庭,南抵江宁,西达西夜,东临京城,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各色记号。
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四个点。
雁门(苏)——一个红圈。
江宁(沈)——一个红圈。
西境边境——一个黑色三角,代表威胁。
京城——一个巨大的红叉,代表终极目标。
“苏惊雁那边,”她头也不回,“补给再加两成。冬日军马易病,让墨九(军中老手)随下批补给过去,教他们防疫。”
墨七应下。
“沈知微那边,”她顿了顿,“备足打点银两,随时听她用。秦党若想在科举上动手脚——”她终于回头,眼神冷冽,“那便让他们知道,江南,不是他们一手遮天的地方。”
——
夜更深了。
书房里只剩楚昭宁一人。案上堆着账本、军册、密报,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她翻开一本账册,是“云记”本月的收支明细。手指沿着数字一行行移动,偶尔停顿,在某个数字上轻点两下,然后继续。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嗒、嗒、嗒,像算盘珠子的声音,冰冷、精准、毫厘不爽。
支撑苏惊雁一支军队,需要多少粮草、军械、冬衣?
沈知微科举打点,需要多少银两、人脉?
云州团练扩编、装备、训练,又要多少?
她一条条算,一项项核。灯火跳动着,映出她微蹙的眉峰和紧抿的唇角。
窗外,初雪悄无声息地落下,覆盖了云州城的屋顶和街道。屋内,她算完最后一笔,搁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够撑到明年开春。
开春之后……那又是另一盘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