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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云州棋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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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急报传入云州城。
西夜骑兵百余骑,突袭边境小村石河集。烧杀抢掠,村民死伤数十,妇孺被掠。朝廷驻军驻扎在三十里外的石堡城,闭门不出。
消息传开,云州城群情激愤。
“朝廷的兵呢?朝廷的兵是摆设吗?”
“石河集的人,就这么白死了?”
“求郡主做主!郡主救救他们!”
百姓聚在郡主府外,越来越多,却不敢高声,只是沉默地跪着,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府内,属官们吵成一团。
“郡主,此事当立刻上报朝廷,请旨定夺!”老长史急得胡须直抖,“私自调兵是死罪!郡主万万不可冲动!”
“上报?”楚昭宁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上报朝廷,等公文层层批复,再派人来查,查完再议——石河集的尸骨,都化成灰了。”
“可是……”
楚昭宁站起身。
“没有可是。”
她转向墨七:“点两百人,备马,一个时辰后出发。”
墨七抱拳:“是!”
“郡主!”老长史噗通跪倒,“您这是……这是……”
楚昭宁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没有片刻停留。
“本郡主做事,不需要朝廷教。”
——
石河集在云州城西北八十里,快马三个时辰可到。
楚昭宁率两百骑赶到时,天已黄昏。村庄已成废墟,焦黑的屋梁斜插在雪地里,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几具尸体横陈道旁,有老人,有孩子,有被糟蹋后杀害的妇人。
活着的人蜷缩在残垣后,目光空洞,瑟瑟发抖。
一个老妇认出楚昭宁的装束,扑过来抱住她的马腿,嚎啕大哭:“郡主!郡主救命啊!那些畜生……他们把俺闺女……把俺闺女……”
楚昭宁下马,扶起她。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妇颤抖着指向西北:“那边……那边有个山谷,他们……他们往年都在那里扎营……”
楚昭宁翻身上马,对墨七道:“地图。”
墨七递上舆图。楚昭宁扫了一眼——老妇指的方向,是一处叫“野狼谷”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入口。
伏击的绝佳地形。
她唇角微勾。
“走。”
——
野狼谷。
西夜骑兵正在谷中狂欢。篝火燃得正旺,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抢来的酒坛子滚了一地,抢来的女人被捆在角落,哭得嗓子都哑了。
他们毫无防备。
没有人想到,百里之外的云州城,会有人敢来。更不会想到,来的是两百骑。
楚昭宁的人马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谷口两侧高地。弓弩手就位,箭矢上弦。
“放。”
一声令下,箭雨倾泻而下!
第一轮,十几名西夜骑兵惨叫着倒下。第二轮,又倒下十几个。谷中顿时大乱,酒碗摔碎,烤肉踢翻,马匹受惊嘶鸣,西夜人鬼哭狼嚎地找武器、找战马——
晚了。
楚昭宁一马当先,率骑兵从谷口冲入!
她手中长剑寒光闪烁,迎面一个西夜头目刚举起刀,被她一剑刺穿咽喉。身后,两百骑兵如潮水涌入,见人就砍,见马就劈。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百余西夜骑兵,死伤大半,余者跪地投降。
那头目——一个满脸横肉、左耳戴金环的壮汉——还想顽抗,被楚昭宁亲手斩于马下。
血溅在她玄色的劲装上,很快凝固成暗褐。
她骑马立于废墟中央,脚下是西夜头目的尸体,身后是跪了一地的俘虏,和被解救出来的女人孩子的哭声。
一个老翁颤巍巍地跪在她马前,老泪纵横:“郡主……郡主是活菩萨!是救命恩人!”
楚昭宁没有下马。她只是俯视着那个老翁,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云州的边境,本郡主来守。”
她勒马转身,环顾四周跪地的村民和肃立的士兵:
“再有人敢越境一步——这就是下场!”
长剑一指,正中西夜头目死不瞑目的头颅。
——
消息传回云州城,传遍边境。
一夜之间,楚昭宁的名字,成了云州百姓口中的“活菩萨”、“定海神针”。边境军民感念其恩德,视其为真正的主心骨。
但也有人坐不住了。
石堡城的守将——一个靠着贿赂上位的庸碌之辈——连夜写了八百里加急奏报,弹劾郡主“越权调兵,私启边衅”。
这封奏报,和楚昭宁的“佳话”,几乎是同时,向京城飞去。
十一月二十,郡主府书房。
墨七送来两封密信。
第一封,江南。
沈知微的密信很短,但信息量不小。关于周式试探,关于温庭玉的立场,关于“秦党江南网或比预想深”的预警。
楚昭宁看完,提笔批示:
“江南科举,秦党必控名额。为‘沈墨’备足打点银两。必要时,可用非常手段清除障碍。”
第二封,北境。
苏惊雁的亲笔信更厚一些,除了补给清单,还附了几句话:
“鹰嘴峪已稳,军心可用。流民日增,需粮种农具。狄戎似有异动,斥候发现可疑踪迹,恐是冲我们来的。望姐姐早做准备。”
楚昭宁看完,眉头微微一蹙。她批示:
“照单加倍。另附北境详图及狄戎各部动态情报。提醒她,冬日军马易病,注意防疫。”
批完,她将两封信投入火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还有一事。”墨七低声道,“京城密报——秦阙似对‘云州团练’和郡主近日作为不满,正与兵部商议,欲调郡主‘回京休养’,另派官员接管云州。”
楚昭宁冷笑。
“想把我调离根基?痴心妄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加快团练整编,储备粮草。派人入京,散播‘西夜大举进犯,云州危殆,非郡主不能镇守’的谣言。再……”她顿了顿,“重金贿赂几位御史上书,弹劾石堡城守将‘畏敌如虎,纵容西夜’。”
墨七抱拳:“是。”
楚昭宁转身,望向角落里供奉的端王灵位。烛火幽幽,映着那块牌位上“先考端王”四个字。
她走过去,在灵前站了许久。
“父王。”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只有自己能听见,“您看,这朝廷已烂到根子里了。外敌当前,他们想的仍是争权夺利,排除异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牌位。
“女儿走的这条路……没有回头箭了。”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云州城变了样。
贪腐小吏或被清洗、或被震慑,无人再敢伸手。城外的荒地开始有人开垦,流民被组织起来屯田,简陋的窝棚一排排搭起来,炊烟袅袅。城西的校场上,每日都能听见喊杀声——那是新招募的“团练”在操练,衣甲虽旧,气势却足。
“云记”的商队来来往往,驮着货物进出城门。没人知道,那些货物里,有多少是送往北境的军械,有多少是送往江南的银两,又有多少,是送往京城某位御史府上的“年礼”。
楚昭宁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座渐渐归心的城池。脚下是初雪覆盖的屋顶和街道,远处是苍茫的边境线,再远处,是隐隐约约的山峦轮廓——那边,是西夜。
她眼神平静,毫无暖意。
——
平行蒙太奇:
北境,鹰嘴峪。大雪封山,苏惊雁与陆承煜率军在雪中演练阵法,身后是一排排新搭的木屋,住着陆续来投的流民。那面“雁回”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鲜红如血。
江南,江宁。沈知微裹着那件半旧的棉袍,在灯下苦读。桌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请帖——周式的第三封,措辞比前两次更强硬。她盯着那张请帖,眉头紧锁。
云州,郡主府。楚昭宁收到最新密报,展开一看,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秦阙已说服昏君,开春后将派‘巡察使’至云州,名为‘抚边’,实为查探虚实,可能强行召郡主回京。”
她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黄、化为灰烬。
“墨七。”
“在。”
“让我们给这位‘巡察使’,”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准备一份‘厚礼’。”
“云州……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
夜深了。
楚昭宁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
她的手指从云州出发,沿着官道,缓缓划向京城。
然后,重重一点。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棋局已布好。苏惊雁,沈知微……”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的敌人,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