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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秦阙疑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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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察事司。
这地方没有牌匾,没有标识,只有两扇终年紧闭的黑漆大门。门口没有守卫,但附近的行人总是脚步匆匆,无人敢在此逗留。传说,那道门里的眼睛,能看见整个大雍每一寸土地上发生的事。
密室在地底三层。
炭火在铜盆里阴燃,没有火焰,只有暗红的余烬,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四壁无窗,只有墙上挂着的几盏油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
秦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他面前三丈外的阴影里,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苍白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偶尔抬起,轻轻叩击。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秦琰的心口。
“跟丢了。”阴影里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嗯?”
秦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抬手去擦:“是……是卑职无能。楚昭宁极为警觉,身边护卫精锐,熟悉云州地形。死士……跟了三天,在山里被她的人反埋伏,折损大半。她最后出现的方向是往北,但无法确定具体去向……”
“云州境内呢?”
“她以郡主身份公开回归,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杖毙三名贪墨属官,抄家放粮,百姓归心。又以‘防西夜侵扰’为由,组建团练,招募流民。上个月,西夜骑兵越境劫掠,她……”秦琰咽了口唾沫,“她擅自调兵,全歼西夜百余人,亲手斩杀敌酋。边境军民,视其为再生父母。”
“卑职怀疑……”他顿了顿,咬牙道,“她背后有高人指点,或……早有预谋。”
嗒。
嗒。
嗒。
叩击声停了。
阴影里,那个人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缓,却让秦琰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跟丢,那便不用再跟了。”
秦琰一怔,以为义父要放弃追查。
下一句传来:
“传令云州眼线,盯紧所有进出云州的‘云记’商队和陌生面孔。楚昭宁若要做事,离不开钱粮人手。”阴影里的人微微前倾,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从根子上,掐。”
秦琰重重叩首:“是!”
——
密室的门无声滑开,另一人躬身而入——是察事司的书吏,手中捧着一叠密报。
“大人,各地最新情报。”
秦阙抬了抬手。书吏上前,将密报呈上,然后躬身退至一旁。
翻开第一份。
北境。
“边境多处传闻,有一支自称‘雁回军’的流民武装在鹰嘴峪活动,专袭狄戎游骑,颇得边民拥护。首领不详,据说……姓苏?人数约三百余,但行踪诡秘,具体不详。”
秦阙的指尖在这行字上顿了顿。
姓苏。
他用朱笔在那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翻开第二份。
江南。
“江宁府士子‘沈墨’作《论边策十疏》,言辞犀利,条理分明,颇得清流赏识。税监周式曾试探拉拢,其态度暧昧,退还重礼。此子深居简出,似无意结交权贵。”
附着一页纸,是誊抄的《十疏》节选。
秦阙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精兵”“足饷”“择将”“民心”等处,目光微微凝住。
他翻到下一页,是“沈墨”的档案。很薄,只有籍贯、年龄、师承等基本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父:沈砚(已故,前御史)”这一行上。
指尖停住。
沈砚。
那个三年前被他罗织罪名下狱、受尽酷刑死在牢里的硬骨头御史。那个在朝堂上当众指着他鼻子骂“奸臣误国”的沈砚。
秦阙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冷笑。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砚……那个不识抬举的硬骨头,居然还有儿子?有意思……”
他抬头,问书吏:“沈墨的画像呢?”
书吏惶恐低头:“此子深居简出,画师跟了一个月,只远远瞥见过侧影,说……面容清秀,身形单薄。未能绘出正面。”
秦阙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将“沈墨”的档案放在一旁。
翻开第三份。
西境。
“西夜王庭对云州边境冲突反应激烈,宣称要‘血债血偿’,近期可能大举报复。楚昭宁之举,恐引边衅,动摇朝廷边防大局。”
翻开第四份。
朝堂。
“部分御史准备联名弹劾云州边将畏敌,为楚昭宁张目……背后疑似有温氏等江南清流暗中推动。”
温氏。江南。
秦阙的目光在“江南清流”和“沈墨”之间,轻轻掠过。
他将四份密报依次排开,指尖从“北境—姓苏”划到“江南—沈墨”,再划到“西境—楚昭宁”,最后落在“朝堂—清流”上。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密室深处那片无边的黑暗。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深夜。秦府书房。
与察事司的阴森不同,秦阙的书房奢华得令人窒息——紫檀书架,金猊香炉,名家字画,波斯地毯。炭火烧得极旺,暖如仲春,与外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但坐在书案后的那个人,仍披着厚重的貂裘。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阴柔,像是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潭之水。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此刻正拈起一页纸,就着灯火细看。
是“沈墨”的《论边策十疏》。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顿许久。时而皱眉,时而唇角微勾,时而又陷入沉思。
“精兵……汰弱留强,专练野战。”
“足饷……改革漕运,保障边军。”
“择将……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幽幽回荡。
“沈砚那老东西,居然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他将纸放下,又拿起那份北境情报,看着被朱笔圈出的“姓苏”二字。
“雁门关苏家……不是死绝了吗?”
他记得很清楚。雁门关城破后,他特意让人核实过——苏显忠、苏惊风、苏惊雷,三颗首级在城门楼上挂了三天,他亲眼见过密报上的描述。苏家满门,无一活口。
这个“姓苏”,是巧合?还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秦琰。
“进来。”
秦琰推门而入,跪在书案前。
“义父,北境那边有新消息。”他双手呈上一份密报,“狄戎那边……已经收到我们透露的消息。鹰嘴峪‘雁回军’的位置、人数、大致活动范围,他们应该都知道了。”
秦阙接过密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案上。
“义父,”秦琰小心开口,“是否需要派人去北境,亲自剿了这支匪军?以免他们坐大,将来……”
秦阙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不急。”他慢条斯理地说,“狄戎不是正在找他们麻烦吗?让狄戎先试试水。若是块软骨头,自然有人替我们清理门户。若是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或许,有别的用处。”
秦琰一愣:“义父的意思是……”
“这世道,”秦阙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听话的狗多了,能咬狼的狗,却不多见。让他们和狄戎打,打得越狠越好。打完了,无论是胜是败,对我们都有利。”
“胜了——说明这支‘雁回军’确实能打,可以考虑招安,收为己用。”
“败了——狄戎替我们除了心腹之患,何乐不为?”
秦琰恍然,重重叩首:“义父高明!”
秦阙没有应声,只是拿起那份“沈墨”的档案,又看了一遍。
“沈砚的儿子……”他喃喃道,“有意思。他知不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知不知道他爹的死,和本相有关?”
秦琰不敢接话。
秦阙将档案放下,对秦琰道:“传令江南周式,继续试探这个‘沈墨’。可以许以重利——比如,保他进士及第。看看他的反应。”
“若他应了……”
“若不应呢?”秦琰问。
秦阙抬眼看他,那目光让秦琰后背一凉。
“若不应,”秦阙的声音依旧平缓,“江南河道,每年淹死几个书生,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