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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地书启(上) ...

  •     三月初十,鹰嘴峪。
      冰雪消融,山间的溪流重新潺潺作响。枯黄了一冬的草根下,已经有嫩绿的新芽冒出头来,怯生生地试探着春寒。
      陆承煜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新翻的土地。那是流民们刚开垦出来的春田,黑黝黝的,散发着泥土的腥香。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逐,笑声远远传来,像初春的第一声鸟鸣。
      “又在发呆。”苏惊雁端着药碗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陆承煜回头,笑了笑:“在想,再过几个月,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了。”
      苏惊雁把药碗递给他:“先把这个喝了。”
      陆承煜接过,皱着眉一口气喝完,苦得脸都皱成一团。苏惊雁递过一颗蜜饯——那是她特意让老猫从山外带回来的。
      陆承煜含着蜜饯,含糊不清道:“惊雁,军务要紧,我这里有人照料。”
      苏惊雁低头为他调整药枕,没有看他。
      “雁回军没你,一样能转。”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但你若没了……”
      她没有说完。
      陆承煜的心忽然软得像要化开。他伸手,第一次主动、明确地握住了她的手。
      苏惊雁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我不会有事。”陆承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答应过要护着你,还没做到呢。”
      苏惊雁沉默片刻,垂下眼帘。
      “……快点好起来。”
      她的手,始终没有抽回。
      ——
      傍晚,苏惊雁独自回到军帐。
      案上堆着军务文书——流民安置、春耕安排、岗哨轮值、缴获分配……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她过目。
      但她没有立刻批阅。
      她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不是军报,是写给楚昭宁和沈知微的信。
      “昭宁、知微:北境春来,积雪初融。去冬练兵屯粮,略有根基。月前狄戎千人犯境,血战击退,惨胜。承煜为护我重伤,现下渐安。此战虽险,军心愈固。‘雁回’旗已立,此志不移。唯念南国春暖,不知你二人如何?望珍重。惊雁,三月初十夜于鹰嘴峪。”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写完,她将信折好,用密语重新抄录一遍,封入蜡丸。
      窗外,一弯新月悬在天边。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那是新兵在练枪——自从鬼哭峡一战,来投奔的流民更多了,如今雁回军已有六百余人。
      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雁门关在那个方向。父兄的坟——如果那也能叫坟的话——也在那个方向。
      她的手按上胸口。护心镜还在,那封密信还在,父亲临终的话还在耳边。
      “带着这真相活下去……向天下人、向青史,问一句:忠肝义胆,为何换不来君王信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快了。
      她在等。等沈知微入朝,等楚昭宁稳住云州,等自己这支军队再壮大一些。
      然后,真相,就会像这春天的种子一样,破土而出。
      三月初十,江宁。
      贡院外的长街上,人头攒动。来自各地的举子云集于此,或三两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一人默默温书,或紧张得来回踱步,或故作镇定地摇着折扇。
      沈知微站在人群中,一袭素净青衫,身形清瘦而挺拔。温庭玉立在她身侧,神情坦然,偶尔与相识的士子点头致意。
      “沈兄,”温庭玉低声道,“紧张吗?”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有一点。”
      温庭玉也笑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望着贡院那扇高大的门,心中默默想着:三年了。从父亲死在狱中,到母亲郁郁而终,到她女扮男装逃亡南下,到今天站在这里——整整三年。
      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沈墨公子?”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沈知微转头,见一个小厮挤过人群,来到她面前,满脸堆笑,递上一个锦囊:
      “周大人祝公子高中。请公子收下这份薄礼。”
      锦囊鼓鼓囊囊的,隐约可见一张银票和一张写着“丙排九号”的纸条。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沈知微的眼神冷了下去。她接过锦囊,看也不看,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小厮。
      “请转告周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周围每个人耳中,“沈墨赴考,只凭文章,不凭他物。此物太过贵重,晚辈受之有愧。”
      小厮脸上的笑容僵住。
      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温庭玉站在沈知微身侧,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正。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小厮讪讪地收回锦囊,挤出人群,消失在街角。
      “沈兄,”温庭玉轻声道,“此举是否太过刚直?恐惹祸端。”
      沈知微望着贡院的方向,声音平静:
      “有些线,不能越。越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温庭玉看着她清瘦的侧脸,看着那双在阳光下依然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没有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三日后,考场见。”
      “愿你我,皆能无愧于心。”
      ——
      夜深了。
      沈知微独自坐在客栈窗前,望着秦淮河上的灯火。河对岸的画舫里传来隐约的丝竹声,笑语喧哗,与这清冷的客栈恍如两个世界。
      案上摊着笔墨纸砚。她研好墨,提笔写信。
      “昭宁、惊雁:江南春深,科考在即。秦党爪牙周式屡次相诱,今日已当众回绝,恐其恼羞成怒,考场或有变故。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温庭玉可引为奥援,但未敢尽信。北境捷报,闻之心潮澎湃,更觉此身所负甚重。愿你们一切安好。知微,三月初十夜于江宁。”
      写完,她放下笔,将那支父亲留下的旧笔和信并排放置,凝视良久。
      父亲,您教我的正直之路走不通。那便走另一条——先拿到权力,再用权力实现您的理想。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三更天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
      再过三天,就是春闱。
      她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手中紧握那支旧笔。
      黑暗中,贡院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等待吞噬,或者被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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