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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走廊铺着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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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纪宁推开“康禾医疗中心”第三诊室的门时,目光在金属门把上停留了一瞬。
房间比他想象的小,约莫十平米,米白色墙壁,没有窗户。一张浅木色书桌,两把扶手椅,角落摆着一盆绿萝。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精油香气——可能是薰衣草。
一位女医生从桌前站起来。她约莫五十岁,穿着浅咖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没穿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有几缕银丝。
“纪先生,请坐。”她声音温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纪宁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衬衣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是来开会而不是看医生。坐下时,他习惯性地端正坐姿。
医生也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想惊扰什么。
“我是康禾的心理咨询部主任,姓陈。”她抬头微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今天主要是例行沟通。顾先生的工作室是我们长期合作方,不仅对员工,对总监级以上的团队成员也有额外的健康关怀项目。”
纪宁点了点头,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他没说话,视线落在医生身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抽象画,蓝色和灰色的色块交织,看不出具体形状。
“项目包括压力评估和心理健康风险筛查。”陈医生继续说,语气平缓得像在念说明书,“我们聊二十分钟左右,问一些关于工作状态、睡眠、情绪反应的问题。所有内容保密,不会进入人事档案,只会反馈给当事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纸张抵着桌沿推过来,动作温柔。
“先填几个简单的量表。”
纪宁接过笔。他垂下眼睛看第一张表——睡眠质量问卷。选项从“从未”到“总是”分五档。他勾选:入睡需要30分钟以上,夜间醒来2-3次,早晨感觉疲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第二张是压力自评。他在“经常感到紧张”“难以放松”“易怒”后面都打了勾。
第三张是症状清单。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条目:头痛、胃痛、心慌、呼吸困难……在“是否有自杀念头”那栏前,他的笔尖停顿了半秒,然后跳过,在其他选项后面都选了“无”或“轻微”。
填完,他把量表推回去。整个耗时不超过两分钟。陈医生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用指腹抚平纸角的微卷。
在这之后,她才低头浏览,看了大约一分钟,期间翻了一次页。纪宁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那盆绿萝上——叶子很绿,绿得不真实,像塑料的。
陈医生放下表格,抬起头。她的目光很温和。
“平时工作强度如何?”她问。
“正常。”纪宁说。声音平稳,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每天工作多久?”
“看情况。”
“睡眠怎么样?”
“还行。”
“有规律运动吗?”
“偶尔。”
每个回答都不超过三个字。纪宁的坐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只有右手食指的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大拇指侧面上蹭,一下,又一下。
陈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纪先生,”她说,“您握笔的时候,左手一直压在右手手腕上。回答问题前,会先吸气,然后屏住半秒。这些都是紧张的表现。”
纪宁的左手从右手腕上移开。
“我没有紧张。”他说。
“当然。”陈医生微笑,“只是观察。那我们继续——您最近有没有感到情绪波动?比如突然烦躁,或者情绪低落?”
“没有。”
“食欲呢?”
“正常。”
“有没有头疼、胃痛、胸闷这些身体症状?”
“没有。”
对话进行了一刻钟。纪宁的回答毫无诚意,摆明了不打算泄露任何真实信息。他的坐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只有手指偶尔有无意识的小动作。
陈医生看了一眼时钟。
“最后两个问题。”她说,“第一,如果压力从0到10分,您给自己打几分?”
纪宁停顿了两秒。
“6分。”
“第二,您觉得目前的生活中,最大的压力源是什么?”
这次停顿更长。
“工作。”他说。
陈医生点点头,在纸上记录。然后她合上文件夹。
“今天的评估结束了。”她站起来,伸出手,微笑道:“感谢配合。”
纪宁握手。医生的手掌干燥温暖,他的指尖冰凉。
“报告会以密封的形式发送到您的公司。如果需要电子版,可凭账号密码线上下载。”陈医生说,“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预约深入咨询。”
纪宁点头,离开诊室。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紧闭的门。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有中央新风系统发出低低的嗡鸣。
电梯下行时,他对着镜面墙壁整理领带。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青色。他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一周后的周三上午,纪宁在办公室收到前台送来的评估报告。
他撕开密封条,随意地扫了两眼。
康禾医疗中心
个人健康评估报告摘要(编号JN-1147)
前三页是身体检查数据:血压118/76,心率62,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维生素D略低。结论:总体健康状态良好,建议增加户外活动。
第四页是心理评估摘要。
【初步观察】
受访者表现出高度的情绪控制与行为克制;
对话过程中存在明显的心理防御机制(简化回答、回避深入话题);
肢体语言显示持续性的肌肉紧张状态。
纪宁的嘴唇抿紧了。他继续往下看。
【量表分析】
睡眠质量指数(PSQI):12分(≥7分为睡眠障碍)
广泛性焦虑量表(GAD-7):9分(轻度焦虑)
感知压力量表(PSS):21分(较高压力水平)
【风险评估】
长期处于慢性应激状态;
存在焦虑倾向及潜在的情绪耗竭风险;
建议:定期心理疏导、压力管理训练、改善睡眠习惯。
备注:本次评估受限于受访者配合程度,结论仅供参考。如需准确诊断,建议进行至少三次的深入访谈。
纪宁看完,走到碎纸机前。他打开电源开关,粗暴地将检查报告塞进送纸口。
锋利的刀片旋转起来,发出连续不断的“嗡嗡”声。纸张绞碎,落入不透明的废纸盒。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份报告被碎了个干净。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有没有问题自己能不知道么。
他就是太有问题了。
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
屏幕亮起,是人事部的消息:“纪总监,人事部刚发了新通知,关于‘高管健康关怀计划’的落实安排。您看一下邮箱。”
纪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心里愈发烦躁。
但终归,他耐着性子点开邮件。
致:经纪事业部总监纪宁
发件人:总裁办公室
主题:关于员工个人健康管理计划的实施通知
根据公司《核心团队健康关怀管理办法》及康禾医疗中心的专业建议,现对您的工作安排作出如下调整:
1. 自本周起,每周三下午14:00-18:00为您的“个人健康时间”,该时段不安排任何会议、商务活动或差旅。
2. 在此期间,请优先进行健康管理相关活动(如运动、休息、心理咨询等)。
3. 该安排已同步至公司日程系统,各部门不得在此时间段向您发起会议邀请或分配紧急任务。
4. 本计划暂定执行三个月,后续根据评估调整。
附件是系统截图:他的每周日程表上,周三下午的格子被标成浅绿色,备注“健康时间-不可占用”。
纪宁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瞳孔收缩了一下。
十秒。
他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声音。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又锁屏。然后走出办公室。
顾明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助理正在外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纪宁,愣了一下。
“纪总监,顾先生正在——”
纪宁已经走到门前。他抬手,不是敲,是直接握住门把,向下压,推开门。动作很快,但门开到一半时,他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收敛住了情绪,没再继续硬闯。
顾明霆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合同。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
“方便聊一下么。”纪宁说,声音不高,但很冷。他先上车后补票地敲了敲门,眼睛盯着顾明霆。
助理不知所措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她看向顾明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明霆对她摆了摆手——手腕抬起,手指向下压了压,一个明确的“退下”手势。
小助理匆匆退出去,带上外间的大门。门锁扣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当这里只剩下他们俩时,纪宁不再顾忌,直接推门而入。
阳光从顾明霆身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光里有无数灰尘做布朗运动。顾明霆放下笔,他身体后靠,椅背向后倾斜了十五度。
“有事?”他问。语气平常,像在问天气。
“取消那个健康时间。”纪宁走到桌前,没有坐,手撑在桌沿。手指按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指尖压得泛白。“我不需要。”
“这是公司规定。”顾明霆说。他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放松,情绪淡定。
“我的工作效率不需要每周半天休假来维持。”纪宁盯着他,下巴微微抬起,“周四有品牌谈判,周五要飞T市,下周一——”
“正因如此。”顾明霆打断他。打断得很自然,声音甚至没有提高。“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纪宁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会影响工作进度,打乱团队节奏。”
顾明霆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纪宁脸上移开,落到桌面的健康关怀计划文件上。他伸手,拿起纪宁的检查报告副本。
“康禾的报告我看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数据,“慢性应激,焦虑倾向,睡眠障碍。这些都会影响决策质量。”
“那份报告——”纪宁开口。
“……”顾明霆抬眼,目光重新落回纪宁脸上,笑了下,无耻地说,“系统有备份。”
“不是说不会进入人事档案?”纪宁咬牙切齿。
“是不进入人事档案,但是会转呈给关心你的人。”顾明霆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狗屁玩意。侵犯隐私说得光明正大。
纪宁的手指收紧。指甲抵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有明显的起伏,但很快又压下去。
“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是你的病人。”他说,声音压低了,像在控制什么,“我的工作表现有任何问题吗?谈判失利了?项目搞砸了?还是我给公司造成了损失?”
“没有。”顾明霆承认得很干脆,“你很出色。”
“那就不要用健康当借口干预我的工作。”
“这不是借口。”顾明霆站起来。他站得很稳,椅子向后滑了一点。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纪宁。阳光从他肩膀和头部的轮廓边缘透过来,逆光里他的身影显得很高,几乎填满那扇窗。“上个月L品牌的谈判,最后关头又遇上黑热搜,你连续工作了三十八小时。最后签约成功,但你低血糖在酒店晕倒。”
纪宁抿紧嘴唇。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上上周,W公司挖角我们两个新人,你用了一周时间把他们抢回来。”顾明霆转过身,面朝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几天你休息了多久?有十小时么?纪宁,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你不要本末倒置。”
“我能控制。”纪宁说。但说这句话时,他的视线垂下来一瞬,看着桌面。
“控制到晕倒?控制到靠咖啡因撑过每一天?”顾明霆走回桌前,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不是轻点,是指关节叩在纸面上,发出重重的“咚、咚”两声。“这不是因私照顾,纪宁。这是风险管理。我的团队核心成员如果因为过度疲劳在关键问题上失误,损失的将不是半天时间,可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亿的合同。”
他摇摇头,态度坚决。
“你身体的所有指标都在说:你需要减速。但你自己不会说。”顾明霆的声音很强硬,“所以公司替你说。每周半天,四个小时。你可以睡觉,可以发呆,可以去做心理咨询——随便。但周三下午,你的工作状态必须是‘离线’。”
纪宁盯着他。顾明霆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像在看一份需要修正的程序。
而他这像是那个源码崩了的程序。
“如果我不遵守呢?”纪宁问。声音很轻,但带着挑衅。
“你会遵守。”顾明霆说,重新坐下,椅子向前滑回桌前,“因为这是写入员工手册的规定。违反规定,人事部有权扣发季度奖金。你是总监,扣的数额不会小。”
他顿了顿,拿起刚才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当然,你可以选择辞职。”他说,笔尖指向纪宁,“但违约金……”
这男人勾起一个讨打的笑容,和大屏幕上男神气质毫无关系。
空气凝固了。
纪宁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向后展开,又缓缓吐出。吐气时,他的眼睛闭上了半秒。
“所以这是命令。”他睁开眼睛,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是规定。”顾明霆纠正,笔尖在文件上点了点,“为了公司整体效益的规定。”
“呵。”纪宁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嘴角肌肉向上拉了一下。
“别自作多情。”顾明霆低头看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划动,开始签字,“我只需要你保持最佳工作状态。这是纯粹的利益计算。”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良久,纪宁转身,什么都没说,他拉开门,走出去
……
周三下午两点。
纪宁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外面办公区很安静,大部分员工在午休或外出。他的电脑屏幕暗着,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日程表上,这个时段是空白的。绿色的“健康时间”标注像一块补丁,贴在他原本密不透风的时间表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缓慢,行人匆匆。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方块。他伸手,掌心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阳光照射的地方微微发烫。
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气恼,自己居然被顾明霆用钱轻松威胁,他重重倒在小沙发上,原本只是想闭眼休息两分钟,却不知不觉睡了整整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