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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春逝》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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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逝》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太阳正往山后面沉,光从西边漫过来,漫过山坡,漫过那间木屋,漫过那棵歪脖子树,把整个片场都染透了。
程既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屏幕上顾明霆站在那棵树下,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长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只是站着。他已经站了三分钟了,一动不动。程既没喊卡,他就不动。
整个片场没人说话。所有工作人员都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树底下的人。
没有人出声,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然后顾明霆动了。
他低下头,转身,往木屋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就一眼,然后他继续走,推开木屋的门,进去,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程既盯着监视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沙哑:
“卡。”
没人说话。
程既站起来,看着那间木屋。门关着,窗户黑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对讲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句:
“杀青了!”
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
顾明霆从木屋里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忙乱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既走过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舍不得?”
程既问。
顾明霆没说话。
程既看着远处那些山,沉默了一会儿。
“这地方,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他说,“戏拍完了,人散了,各回各家。”
顾明霆还是没说话。
程既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赶紧把衣服换了,从戏里出来。晚上有庆功宴,记得来。”
他转身走了。
顾明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小安过来找他,脸上的表情才从男主渐渐恢复成顾明霆本人。
庆功宴安排在古镇最大的那家饭馆。
饭馆叫“望山居”,两层,木头结构,窗户对着山。剧组包场,上下两层连带院子,摆了好多桌。桌子是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菜——凉拌黄瓜、酱牛肉、拍蒜拍黄瓜、花生米,热菜还没上,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剧组的人全来了。演员、导演、摄影、灯光、场务、化妆、道具、录音,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有人站着聊天,有人坐着喝茶,有人打电话玩手机。
程既站在最中间那张桌子的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徐导还是那么不爱说话。他等人都坐得差不多了,陈既代徐导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屋里安静下来。
程既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然后他开口。
“三个多月。”他说,“《春逝》,拍完了。效率是高,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当然也是为了投资方考虑,节约成本嘛,他们巴不得我们少拍两天……”
说到这,众人哄堂大笑。
他顿了顿。
“废话不多说。这杯酒,敬各位。”
他一仰头,干了。
底下人也跟着干。然后拍桌子,一开始零星几个人,然后是全体,如同击鼓。
程既把碗放下,坐回去。旁边的人开始给他倒酒,他一碗一碗喝,脸慢慢红起来。
菜开始往上端。红烧肉、炖鸡、糖醋鱼、溜肉段、蒜薹腊肉、三鲜汤、炒青菜,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端着碗到处走,有人开始划拳——
声音越来越吵,越来越乱。
沈蔓坐在靠窗的那桌,面前是一杯果汁。不喝酒的都坐这一桌,看着比其他桌都老实。菜上来,沈蔓没动筷子,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有些恍神。小周坐在她旁边,小声说:
“沈姐,你不去敬酒?”
沈蔓摇摇头。
“等会儿。”
她看着对面那桌。顾明霆坐在那儿,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跟他说话,他听着,微笑。有人敬他酒,他端起来喝一口,很干脆。
沈蔓看着他,偷偷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今天最后那场戏。想起他站在那棵树底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不要去找他敬酒?
沈蔓思来想去。
随后像是下定决心,她站起来。
小周愣了一下。
“沈姐?”
沈蔓没理她,端着碗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顾明霆也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想拦住他,他摇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往楼梯口走。
沈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走了。头也没回。
她顿了几秒,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像是放弃了,但是身体没落座,脚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也往外走。
饭馆外面是一条老街,两边是老房子。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朦朦胧胧。那些石板被踩了几百年,中间磨得凹下去,踩上去很滑。
沈蔓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看。
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她往右边走。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是老房子的剪影,偶尔有人从巷子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开。走过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大概认出她是谁。
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到河边了。
河面很宽,水流得慢,几乎看不出在动。路灯照在河面上,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晃。
走了几分钟,她停下来。
前面拐角处有一个人。
是顾明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面朝河面。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仿佛最好的灯光师打出的标准轮廓光。他穿着那件好看的羊绒大衣。他站着,一动不动,看着河水。
沈蔓张了张嘴,想喊他。
然后她看见他动了。
就像是听见了她呼喊。
但是沈蔓很确定,她并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某个方向。不是看着她这边,是看着更里面,靠近一棵大柳树的地方。那里很暗,路灯照不到,黑漆漆的一片。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后面遮得严严实实。
但他看着那里。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沈蔓看见了。她是演员,最知道什么是演出来的,什么是真的。顾明霆平时对着人笑,那个笑是营业用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职业的,是控制好的。
此刻他脸上的那个表情,不是那样。
他的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
像是看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的时候,控制不住露出来的喜欢。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不是标准的,是自然的,是没经过控制的。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柔和得像变了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黑暗的角落,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沈蔓认识。她演过爱情戏,知道那种眼神应该是什么样。但那只是演,是想象,是设计出来的。此刻她看见的,不是演出来的。
她从未见过顾明霆这个样子。
沈蔓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她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看看那个黑暗里到底是谁。但她站的位置不对,角度不对。那棵大柳树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树干的轮廓,和枝条后面更深更暗的影子。
明霆低下头,对着那个方向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眼睛里的星星还在。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他走进那团黑影里。
枝条晃了一下,又垂回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团黑影,等着。等他们出来,等那个黑影里的人露面,等她能看清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没有人出来。
回到饭馆的时候,庆功宴还在继续。
人少了一些,有人喝多了被扶回去,有人提前走了。但剩下的还在喝,气氛还是热。小周正拿着手机拨号,看她要找的人忽然又从门口进来。
沈蔓走回自己那桌,坐下。
小周愣了一下。
“沈姐,你去哪儿了?找了半天没找着。你还没吃饭呢。”
沈蔓摇摇头。
“没事,出去走了走。”
小周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儿。
沈蔓看着对面那桌。
顾明霆的位置空着。他的碗还在,里面的酒没喝完,还剩一小半。筷子搁在碗上,横着。旁边的人也没在意,继续喝自己的。
她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他还是没回来。
人越来越少。桌上的菜凉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小周打了个哈欠,说沈姐咱们也走吧。
沈蔓点点头。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碗还在,筷子还在,酒还在。人不会再回来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头顶上挂着月亮,但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饭馆的方向。
顾明霆不在。
小周不明就里,打着哈欠陪她站在那儿。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现在在哪儿?和那个人在一起吗?在做什么?整晚都在一起吗?
那个念头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蔓蔓姐——”
小周催。
沈蔓回过神来,眼睛垂下去,轻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