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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聚餐定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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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定在他们回去后,某个周五晚上。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一辆深灰色奔驰GLS驶入安静的梧桐小道,道旁积雪被扫至两侧,堆成灰白的矮墙。路灯是雕花铸铁旧样式,昏黄光线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雪地上投出交错的黑影。
私人会所的门脸很低调,深色雕花漆门嵌在石砌墙壁里,只挂着一盏小小的铜牌,刻着篆书“隐庐”二字。门童穿着统一的黑色大衣,见车停稳,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顾明霆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他朝门童微微点头,走上三步石阶。木门像是感应到了贵客似的,从内侧打开,暖光涌出,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热气。
包间在一楼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内院。院里一株老梅,枝干虬结,积着雪,几朵早开的腊梅从雪下探出,黄得醒目。雕花小窗半开,能看见山水花石的剪影。
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长条原木桌坐了十来人,桌上摆着几口铜锅,汤底沸腾,热气蒸腾。两边码着切得薄透的牛羊肉片、手打牛肉丸、鲜绿的蔬菜,食材铺满整张大桌。瓷盘碰撞声、筷子起落声、低声谈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味和热闹的气氛。
顾明霆进来时,声音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
“霆哥来了!”
“就等您了!”
顾明霆脱了大衣递给侍者,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羊绒衫。他走到主位空着的位置,旁边留着一个空座。他看了一眼那个空座,没说什么,坐下。
李薇坐在他对面,正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见他坐下,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霆哥,今天辛苦了。我开车,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顾明霆端起手边的温水杯,和她碰了碰:“大家辛苦。”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轮喝酒吃肉过后,气氛更松快了些。年轻人开始聊最近的电影和综艺,声音时高时低。商务总监陈锋和法务老张在低声讨论某个合同里的付款细节。李薇隔着蒸腾的热气,目光扫过顾明霆身边的空位,又看了眼手机时间。
七点五十分。
包间的门被推开。
纪宁走了进来。
他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黑色羽绒服肩头零星一点白。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鼻尖微红。他脱下外套,里面是惯常的白衬衫和黑西装裤,衬衫领口扣得整齐。
“抱歉,来晚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一桌人听见。
“不晚不晚,正好!”李薇立刻接话,指了指顾明霆身边的空位,“纪总监快坐,刚下锅的羊上脑,正嫩。”
纪宁对在座众人微微颔首,走到那个空位坐下。侍者立刻为他摆上餐具,斟上热茶。
顾明霆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用公筷从沸腾的清汤锅里夹起一箸刚烫好的羊肉,放进自己面前的料碟。但他能感觉到身边人坐下时带来的细微冷气,和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消毒水的气息。
李薇举起杯子,这次转向了纪宁:“纪总监,这杯得敬你。前两天黑热搜那事儿,还有之前梳理的那些隐患,反应太快了,给我们省了多少麻烦。真的,佩服。”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纪宁端起茶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分内事。”
杯子碰过,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筷子拿在手里,却没动。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眼神有些空,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顾明霆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纪宁坐得笔直,背脊没有挨着椅背。左手放在膝上,右手握着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筷身上细微的纹理。面前的料碟干干净净,小碗里的米饭也一粒未动。
桌对面,一个刚进团队没多久的宣传助理,大着胆子向纪宁提问:“纪总监,那天您是怎么那么快锁定是W公司搞鬼的?我们看数据报告都觉得眼花。”
纪宁像是被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拉回,眨了下眼,视线聚焦。他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首先是时机。L品牌谈判关键期,爆出这种级别的黑料,受益方有限。其次是手法。水军账号的注册时间、发言模式、转发路径,有固定特征。我们手里有各家惯用手段的资料库。最后是利益关联。W公司最近和我们有直接资源竞争的项目,有三个。交叉比对,概率就很大。”
他说话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逻辑链清晰简洁,一听就是实战刀口上滚出来的经验。
提问的助理连连点头,旁边几个年轻同事也露出恍然又佩服的神色。
小陈嘿嘿笑着,举杯冲纪宁远远地敬了一杯。
顾明霆听着,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烫。纪宁的声音就在他耳侧,平稳,冷静,甚至有些过分冷静。但他注意到,在回答问题的间隙,纪宁的左手会从膝上抬起,极其快速地瞥一眼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哪怕屏幕是暗的。
一次。
两次。
三次。
锅里升起的热雾模糊了人脸,谈笑声,劝菜声,碗碟碰撞声充斥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纪宁偶尔会动一下筷子,夹起一点离他最近的青菜,在料碟里蘸一下,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顾明霆突然放下筷子,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点茶。然后,他很自然地将壶嘴转向纪宁那边,悬在他的茶杯上方。
纪宁愣了一下,随即双手端起杯子。
热水涓涓注入,茶叶打着旋浮起。
“谢谢。”纪宁低声说。
顾明霆放下茶壶,微微笑,声音却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急事?”
纪宁端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热水微微晃出杯沿,烫到他指腹,他手一颤,迅速将杯子放回桌上。
“没有。”他回答,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家里一点小事。”
顾明霆没再追问,转回头,接受部门小年轻的敬酒去了。
就在这时,纪宁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声被嘈杂的人声盖过,但屏幕的光透过他的裤袋布料,在深色西裤上映出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纪宁迅速放下筷子,手伸进口袋按住手机,然后站起身。
“抱歉,接个电话。”他对桌上众人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丝。他拉开椅子,快步走向包间外。
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的喧嚣。
顾明霆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两秒后,他放下水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也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柔和,飘散着令人放松的熏香。长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冲淡了暖气和食物混杂的味道。
顾明霆没去洗手间,他走到走廊中段一个摆着绿植的转角,停下了脚步。这里离包间不远,但有个视觉死角。
纪宁的声音从更靠里的露天消防通道门后隐约传来。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
……
纪宁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示,直到最后一秒才滑开接听。他没开口。
电话那头先传来女人的笑声,接着是纪国伟醉醺醺的声音:“喂?听见没?打钱!”
背景音里有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声,还有KTV式的劣质伴奏音乐。
纪宁将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嘈杂稍缓,才冷冷开口:“这个月已经给过五万。”
“五万够屁用!”纪国伟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子欠了三十万赌债!那些王八蛋说再不还就卸我一条胳膊!还有小丽她看上个包,才八万多——”
“所以。”纪宁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却满是嘲讽,“你没钱还敢找女人。赌债还要我还?”
“你是老子儿子!不该还吗?!”纪国伟吼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带上那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拿捏住对方的得意,“再说了,纪欣等着我的血救命呢。下个月抽血的日子快到了吧?”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纪宁脸上。他没动。
“纪国伟,”他慢慢地说,“之前你只要钱,我给你。抽血费从三万涨到五万,我也给了。因为那时你至少还知道——我妹妹活着,你才能一直拿钱。”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一度:
“但现在你开始把自己的赌债往我头上堆。开始觉得我是你的提款机。开始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忘了什么?”纪国伟语气有些虚。
纪宁转过身,背靠栏杆,仰面朝天。雪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半明半暗,隐藏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中,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他的表情变得懒洋洋的:
“忘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纪宁一字一顿,“你再蹬鼻子上脸——”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就不找警察了。太慢。”他继续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我直接找人弄死你。你知道我本来就不想活,我没什么可怕的。”
电话那头死寂。
只有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喘息声。
“你……你敢?!我是你爹——”
“我敢。”纪宁笑,笑容一点都没进到眼睛里,“你记着,我之所以还没弄死你,只因为两件事:一,你的血型能救我妹妹;二,我还愿意花钱买你的血。”
他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雪。
“所以听好了:十万,明天到账。这是最后一次额外付你的赌债。从下个月开始,恢复每月五万的抽血费,多一分都没有。抽血前三天禁酒,我会让医院严格检测。如果你做不到……”
纪宁笑了笑。那笑声通过电流传过去,冷得瘆人。
“那咱们都别活了。”
长久的沉默。
背景音里的女人似乎在问“怎么了”,被纪国伟粗暴地吼了声“滚开”。
“……钱明天几点到?”最终,纪国伟的声音哑了,带着不甘心的妥协。
纪宁懒得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
纪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逃生梯上的风雪越来越大,有几片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忽然抬起左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柱上!
闷响。骨节与坚硬金属碰撞的钝痛瞬间炸开,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一下。两下。
第三下砸到一半,他硬生生停住。拳头悬在半空,指关节已经破皮渗血。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拳头,从口袋掏出药,干嚼咽下。
然后他整理了情绪,深呼吸——三次绵长的吸气,三次缓慢的吐气。
脸上的表情重新冻结成惯常的冷漠。
他推门走回温暖的走廊,拐到洗手间去洗手。
步伐很稳,背脊挺直。
顾明霆在他推门前几秒,先一步转身,走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两个人在洗手间碰面,五分钟后,又几乎前后脚回到包间。
纪宁已经坐回位置,正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一个年轻同事又凑过来问了个问题,他侧头听着,偶尔简短回答几个字,眼神平静。
顾明霆也坐下,李薇正笑着和他说话,说起明天媒体通稿的发布节奏。顾明霆点头应着,目光不经意般掠过纪宁。
纪宁面前的碗里,多了小半碗汤,但他没喝,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汤面上的油星被搅和得聚了又散。
聚餐接近尾声,铜锅里的火调小了,汤底不再沸腾。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低声聊着天。
李薇借着添茶的机会,凑近顾明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由衷的感慨:“霆哥,说真的,一开始我们还担心纪总监空降,不能很好地和团队配合。他来了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顾明霆“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玻璃杯里沉浮的茶叶。
窗外,雪又大了些。隔着纸窗,能看见雪花扑在窗棂上的影子,密密绵绵。
纪宁还在搅合他那碗冷掉的汤,整个晚上,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晚上十点半,聚餐散场。
众人簇拥着走出来,在门口互相道别。雪下得正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童撑开大伞,替要等车的客人挡雪。
顾明霆的司机将车开到台阶下。
“霆哥,那我们走了!”李薇挥挥手,钻进另一辆车。
顾明霆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纪宁站在稍远的廊柱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顾明霆走过去。
“我送你。”他说。
纪宁按灭屏幕,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不用,谢谢。我开车了。”
他指了一下停车场方向。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二手轿车,车顶已经覆了层雪。
顾明霆摇头,罕见强硬道:“今天路况不好,坐我的车,安全第一。”
纪宁犹豫片刻,似乎也觉得自己当前状态不宜开车,顾明霆眼疾手快,把他推入车里。
暖气立刻包裹上来。
司机低声问:“霆哥,回家?”
跟着纪宁一同坐进来的男人点头,道:“去市中心那套。”
纪宁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他说:“等等——”
顾明霆强势打断他,说道:“我还有工作要跟你讨论。”
这话把纪宁的反抗又堵回去,纪宁皱皱眉,最终放弃挣扎,像是累了一样躺回后座椅。
就像是说,随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