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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寻鲁布格 温软相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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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兴义市区时,暮色刚漫过天际线,橘红的晚霞把万峰林的峰尖染成暖金,汤乐游靠在副驾上,手指反复摩挲着相机新换的镜头,偶尔抬眼拍几张窗外的晚霞,嘴角噙着浅淡的笑,眼底的低落早已散得干净。
季清辞余光瞥见他的模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松,车速放得更缓,“累了就靠会儿,到鲁布格还要走段山路,不急。”
汤乐游摇摇头,把相机凑到他眼前,屏幕里是刚拍的晚霞峰林,光影揉得恰到好处,“你看,这样拍是不是比白天更有味道?等回头导出来修修,肯定能放进专题里。”
“嗯,构图不错。”季清辞点头,目光在屏幕上稍作停留,又落回前方的路,“鲁布格那边有布依老寨,还有喀斯特峡谷,老板娘说那边的老建筑比鱼陇村更完整,也少有人去,适合拍建筑,也适合拍人文。”
他记着汤乐游的摄影计划,也没忘自己想看看老建筑的心思,语气平淡,却把两人的喜好都妥帖地揉进了行程里。
汤乐游心里暖了暖,收起相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其实鱼陇村那栋老吊脚楼,你说的修复点我都记下来了,回头拍的时候特意留了细节,说不定以后真能用上。”
季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你倒记挂着。”
“那当然,好歹听你讲了那么久,总不能白听。”汤乐游笑着挑眉,话里带着点小得意,却没说,自己其实是想帮季清辞多留些资料,让他那份对老建筑的执念,能有处安放。
山路蜿蜒,夜色渐浓,车子驶入鲁布格地界时,窗外只剩点点星光和山间的萤火,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车窗缝钻进来,静谧得很。
两人找了家临着峡谷的布依民宿,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见他们深夜来,也没多问,只是煮了两碗姜茶端过来,“山里夜凉,喝碗姜茶暖暖身子,明天想看老寨,我带你们去,路偏,外人不好找。”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老板就领着两人往深山里的布依老寨走。山路是踩出来的泥径,两旁长满了蕨类植物,露水沾湿裤脚,带着微凉的水汽,汤乐游把相机挂在胸前,一手扶着相机包,一手偶尔拉一把走在前面的季清辞,“小心点,这路滑。”
季清辞脚下一顿,回头看他,少年眉眼弯着,晨光落在他眼睫上,碎成点点金光,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刻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汤乐游拉着自己的手腕,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掌心,心里泛起一丝微痒,却没躲开。
老寨藏在峡谷旁的山坳里,四周被竹林围着,十几栋布依吊脚楼依山而建,木石结构保存得完好,没有鱼陇村的破败,多了几分烟火气——有老人坐在门口编竹篮,妇女在溪边捶打衣裳,孩子追着土鸡跑,竹影婆娑,溪水潺潺,像一幅藏在深山里的田园画。
“这里的吊脚楼是百年前建的,村里人守着老规矩,每年都用桐油刷木柱,石基也年年修,所以保存得好。”老板站在一旁介绍,“季小伙子是看建筑的吧?你看那栋正屋,穿斗式构架,榫卯咬合得严实,百年了都没歪过。”
季清辞松开汤乐游的手,走到那栋正屋前,抬手触摸着木柱,桐油的清香混着木质的温润,指尖划过榫卯的衔接处,纹路清晰,工艺精湛。
他蹲下身,看着石基的铺砌方式,干砌的石块贴合得严丝合缝,连缝隙里都长满了青苔,却依旧稳固。
“确实难得,百年前的工艺,能保存到这个程度,全靠村里人用心维护。”季清辞眼里带着赞叹,转头对汤乐游说,“你看这石基的排水设计,顺着山势留了暗沟,下雨天不会积水,这是最贴合自然的建筑智慧。”
汤乐游点点头,举着相机拍石基的细节,又绕到正屋侧面拍构架,一边拍一边听季清辞讲解,偶尔问几句,“那这木柱的桐油,是自己熬的吗?”
“嗯,布依人自己熬的桐油,比外面买的更纯,防腐效果更好。”季清辞说着,看向不远处编竹篮的老人,“大爷,我能看看您编的竹篮吗?”
老人笑着点头,把竹篮递过来,“小伙子懂建筑?我们这老房子,以前有人来看过,说要拆了建新房,村里人都不肯,老房子住惯了,踏实。”
“老房子比新房更有味道,也更贴合这里的山水。”季清辞接过竹篮,指尖划过竹编的纹路,“您编的竹篮也好看,手艺真好。”
汤乐游举着相机,悄悄拍下这一幕——季清辞蹲在老人面前,手里拿着竹篮,侧脸温和,老人坐在竹椅上,眉眼含笑,晨光穿过竹林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浸了蜜的时光。
他按下快门,心里想着,这张照片,定是专题里最温柔的一张。
两人在老寨逛了一上午,季清辞和村民聊建筑、聊维护,汤乐游则拍老建筑、拍村民的日常,偶尔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只一个微笑,便懂彼此的心意。
没有争执,没有迁就,只是自然地陪着彼此做喜欢的事,像老寨里的溪水,缓缓流淌,润物无声。
晌午,村民留两人吃午饭,八仙桌上摆着腊肉炒竹笋、清炒野蕨菜、布依糯米饭,还有一锅土鸡炖菌子,香气扑鼻。
汤乐游吃得香,给季清辞夹了一块土鸡,“尝尝这个,菌子是山里刚采的,鲜得很。”又给身边的老人夹菜,“大爷,您也吃,谢谢您今天给我们讲老寨的事。”
老人笑着摆手,“不用谢,你们年轻人愿意来看看我们这老寨,愿意拍,我们就高兴。以前总有人说老寨落后,不如新房,可我们觉得,老寨在,根就在。”
季清辞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向四周的吊脚楼,“老寨不是落后,是藏着最珍贵的东西,是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是祖辈传下来的智慧。以后会有更多人来欣赏老寨的美,不会让它被遗忘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定,眼里闪着光,汤乐游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季清辞对老建筑的执念,从来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真的想守护这些藏在深山里的美好,想让这些老建筑,能一直好好地站在这片山水里。
午后,老板领着两人去看鲁布格峡谷,峡谷旁有一条依山而建的栈道,脚下是碧绿的江水,远处是陡峭的喀斯特岩壁,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清润。
汤乐游靠在栈道的栏杆上,拍峡谷的全景,季清辞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岩壁,忽然说,“这里的岩壁纹理,和吊脚楼的木石纹路,倒有几分相似,都是自然的馈赠。”
汤乐游回头看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岩壁的纹路纵横交错,像极了吊脚楼的构架,“还真像!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这样拍下来,和老寨的照片放一起,肯定很有呼应。”
说着,他调整相机角度,把岩壁和江水拍进镜头,又拉着季清辞站在栈道旁,“来,我给你拍一张,背景是峡谷,超有感觉。”
季清辞没有拒绝,站在栏杆旁,身姿挺拔,风拂过他的衣角,远处的峡谷山水作衬,汤乐游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
拍完,他把相机凑到季清辞眼前,“你看,是不是超帅?比我拍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季清辞的耳根微微泛红,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贫嘴。”
指尖触到少年柔软的发梢,温温的,软软的,季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收回手,假装看向远处的江水,掩饰着心底的慌乱。
汤乐游也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拍风景,只是镜头的余光,总忍不住往季清辞的方向瞟。
傍晚,两人跟着老板回民宿,路过溪边时,汤乐游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溪水里的鹅卵石,“季清辞,你看那几块石头,摆在一起像不像吊脚楼的石基?”
季清辞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块鹅卵石错落摆放,果然有几分石基的模样,“有点像,就是少了点层次感。”
“那我们来摆一个?”汤乐游眼里闪着兴致,蹲下身捡起鹅卵石,“就按你说的排水设计来摆,看看能不能成。”
季清辞也蹲下身,和他一起捡石头,两人一个摆主石,一个摆辅石,偶尔为了摆法争执几句,“这里要留缝隙,不然积水。”“知道了,我这不是留了嘛,你看这样行不行?”
夕阳落在溪面上,泛着金色的光,两人蹲在溪边,手里拿着鹅卵石,偶尔相视一笑,溪水潺潺,把两人的笑声揉进风里,飘向远方的山坳。
摆好石基的模样时,夕阳已经快落山了,汤乐游举着相机拍了好几张,“这可是我们俩一起搭的‘迷你石基’,必须留影纪念。”
季清辞看着溪水里的鹅卵石,又看向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心里一片柔软。
他想,这趟旅途,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寻找建筑的意义,也不是为了逃离现实的烦恼,而是为了遇见一个人,一个能陪自己蹲在溪边摆鹅卵石,能懂自己的执念,能和自己一起慢慢看风景的人。
回到民宿,老板已经煮好了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农家菜,却吃得格外香。饭后,两人坐在民宿的露台上,看着峡谷的夜景,远处的星光落在江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钻,老板端来两杯自酿的米酒,“尝尝我的米酒,度数低,甜得很。”
汤乐游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清甜的米酒在嘴里化开,带着糯米的醇香,“好喝!比鱼陇村的米酒更甜。”
季清辞也抿了一口,酒精度数不高,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山间的凉意。
两人坐在露台上,偶尔喝一口米酒,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是沉默,却并不觉得尴尬。
汤乐游先开口:“那天是我太着急了,以后肯定小心,这台相机可是我的宝贝,再也不能摔了。”
“嗯。”季清辞应着,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星光下格外柔和,眼睫长长的,像蝶翼一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看遍山川湖海,感受人间烟火,倒也不错。
汤乐游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四目相对,星光落在两人眼里,漾开点点温柔。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米酒的醇香和草木的清香,绕在两人身边,温柔而绵长。
过了一会儿,汤乐游率先移开目光,假装看远处的江水,耳根微微泛红,心里的小鹿却在乱撞。
他知道,自己对季清辞的感觉,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可他也知道,两人的感情还没到那一步,不必着急,不必强求,就像这山间的溪水,慢慢流,总会到想去的地方。
季清辞也移开了目光,喝了一口米酒,压下心底的悸动。他不是不懂汤乐游的心意,也不是对汤乐游没有感觉,只是他习惯了慢热,习惯了小心翼翼,他想,这份感情,不如就放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慢慢发酵,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水到渠成。
夜色渐深,山间的凉意更浓,两人起身回房间,走到楼梯口时,汤乐游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季清辞说,“季清辞,明天我们早点起来,拍老寨的晨雾吧,老板说晨雾绕着吊脚楼,像仙境一样。”
“好,”季清辞点头,“我叫你起床。”
“嗯!”汤乐游笑着点头,转身上楼,走到房间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季清辞,挥了挥手,“晚安。”
“晚安。”季清辞也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才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季清辞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汤乐游拉着他的手腕走山路,悄悄拍他和老人说话的样子,蹲在溪边和他一起摆鹅卵石,星光下温柔的侧脸……每一个画面,都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他拿出手机,翻到汤乐游白天给他拍的那张峡谷照,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栈道旁,背景是山水峡谷,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他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忽然期待起明天的晨雾,期待起和汤乐游一起,继续看遍这山川湖海。
而另一边的房间里,汤乐游靠在床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从老寨的吊脚楼到村民的日常,从峡谷的山水到溪边的“迷你石基”,还有那张季清辞的峡谷照,每一张都拍得格外用心。
他看着季清辞的照片,手指轻轻划过屏幕,心里甜丝丝的,带着一丝期待,期待着明天的晨雾,期待着和季清辞一起,走向更远的风景。
鲁布格的夜晚,安静而温柔,山间的虫鸣伴着溪水的潺潺声,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裹着两人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