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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龙古寨 软肋相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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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布格的晨雾果然如民宿老板所说,缠在吊脚楼的檐角,绕着竹林的梢头,把整座老寨揉成了一幅朦胧的水墨图。
汤乐游蹲在溪边,相机抵着额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散了那缕绕着木柱的雾,季清辞站在他身侧,替他挡着斜吹过来的晨露,指尖偶尔替他扶一下被风吹歪的相机背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等晨雾散了些,两人才驱车离开鲁布格,往南龙布依古寨走。路上汤乐游翻着相机里的晨雾照片,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张,雾绕着窗棂,像给老吊脚楼披了层纱,回去修图肯定超有感觉。”季清辞瞥了眼屏幕,嘴角勾了点浅淡的弧度,“嗯,光影抓得准,比上次枫树林那张稳。”
这话夸得汤乐游心里甜滋滋的,却故意挑眉,“那是,也不看是谁拍的,好歹有个建筑大师当顾问。”季清辞被他逗笑,没接话,却悄悄把车速又放缓了些——昨夜山里起了点小雨,山路还有些湿滑,他总记着汤乐游摔相机的事,不敢大意。
南龙古寨藏在兴义市的深山里,比鲁布格的老寨更显古朴,寨门是青石板砌的,刻着斑驳的布依图腾,门口的老榕树枝繁叶茂,树根盘绕着石板,像抱着寨子的根。
进寨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吊脚楼全是百年以上的老建筑,木柱上刻着布依人的生活印记,有的画着稻穗,有的刻着蝴蝶,和纳灰村的木雕相呼应,却多了几分沧桑。
寨里的游客不多,大多是本地的村民,背着竹篓去山下赶集,或是坐在门口织布依布,见了两人,只是笑着点个头,没有过分的热情,却透着山野间最淳朴的善意。
汤乐游举着相机,拍寨门的图腾,拍老榕树的盘根,拍坐在门口织布的老人,季清辞则走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每一栋吊脚楼的结构,偶尔停下脚步,和路过的老人聊上几句,问老建筑的维护,问布依人的生活习俗。
走到寨子中心的大榕树下,见几位老人坐在石凳上抽着旱烟,聊着天,季清辞走过去,递上烟,轻声问,“大爷,请问寨里这些老吊脚楼,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吧?看着比别处的更有年头。”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道,“可不是嘛,最老的那栋有两百多年了,以前是寨老的房子,后来寨老走了,就空着,年年修,倒也没塌。就是现在年轻人都往山下走,没人愿意守着老寨了,再过些年,怕是这些老房子,就只剩空架子了。”
老人的话里带着惋惜,季清辞的心里也沉甸甸的。他走到老人说的那栋寨老房前,这栋楼比别处的更气派,穿斗式构架层层叠叠,木窗的雕花繁复却精致,只是木柱有些腐朽,窗棂也掉了几块,虽年年修,却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和人烟的稀少。
他伸手摸着木柱上的桐油痕迹,指尖划过斑驳的纹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执念——他想修好这些老建筑,想让这些藏着布依智慧的房子,一直站在这片深山里,想让寨里的老人,不用再担心老寨会变成空架子。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他只是个失意的建筑设计师,连自己的项目都做不好,又凭什么能守护这些老寨?
心里的落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季清辞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站在老房前,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汤乐游拍着照回头,见他这副模样,立刻收了相机走过去,没有直接问他怎么了,只是靠着老榕树,轻声说,“这老榕树的根真壮,盘在石板上,愣是把青石板都撑出了细纹,倒像这些老吊脚楼,看着弱,实则韧得很。”
季清辞侧头看他,汤乐游的目光落在老榕树上,眉眼柔和,没有半分刻意的安慰,却像一缕暖阳,轻轻拂过他心底的阴霾。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道,“我想修好这些老建筑,可我……没那个能力。”
这是他第一次在汤乐游面前,承认自己的无力。以前在鱼陇村,他只说过项目失败的阴影,却从未说过这份阴影背后的自我怀疑,可在南龙古寨,在这些摇摇欲坠却依旧坚守的老吊脚楼前,他再也撑不住那份故作的坚定。
汤乐游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栋寨老房,“怎么会没能力?你看你走到哪,都能看出老建筑的问题,知道怎么修,怎么护,这就是能力啊。项目失败算什么?不过是一次不顺,难道一次不顺,就要否定自己所有的本事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我见过你给老建筑画的草图,见过你和村民聊维护时的样子,眼里的光,比我拍过的所有星光都亮。你对老建筑的心意,不是执念,是热爱,热爱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东西,只要有这份热爱,就有能力做好。”
季清辞看着他,汤乐游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没有丝毫的敷衍,像在告诉他,你值得被肯定,你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徒劳。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被他的话轻轻搬开了一点,闷了许久的情绪,也渐渐松了些。
“可我连自己的路都走不明白,怎么敢说守护老寨?”季清辞的声音依旧低沉,“我辞了职,出来旅行,看似是自愈,实则是逃避,逃避职场的尔虞我诈,逃避自己的失败,我甚至不知道,旅行结束后,该往哪走。”
这是他的软肋,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迷茫——他爱老建筑,却不知道这份热爱,能不能成为自己的路,能不能让他摆脱过去的阴影,重新站起来。
汤乐游沉默了,他没想到季清辞的迷茫这么深,他只知道季清辞项目失败,却不知道这份失败,让他连未来的方向都丢了。他想了想,从相机包里拿出相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季清辞,“你看这张。”
照片是在鲁布格拍的,是季清辞和一位编竹篮的老人聊天的样子,晨光落在他身上,眉眼柔和,没有丝毫的清冷,只有对老建筑、对乡村生活的温柔。“这张照片,我拍的时候就在想,这才是真正的你吧?不是那个失意的建筑设计师,不是那个逃避现实的旅人,是那个懂老建筑、爱老建筑的季清辞。”
汤乐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旅行结束后该往哪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想走哪条路。如果你想做乡村建筑修复,那就去做,不用怕前路难走,至少你有热爱,有本事,还有……还有我陪着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轻的,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看着季清辞的眼睛,没有躲闪。他不是想表白,只是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的热爱,有人懂,你的迷茫,有人陪。
季清辞的心里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看着汤乐游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忽然觉得,那些迷茫和自我怀疑,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是啊,未来的路还长,何必急于一时?只要有热爱,有陪伴,就有勇气往前走。
他接过相机,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在汤乐游面前,笑得如此释然。“谢谢你。”他轻声说,没有多余的话,却包含了所有的情绪——感激,温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汤乐游见他笑了,心里也松了口气,挠了挠头,笑着说,“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本来就该彼此撑腰。”他刻意强调了“朋友”二字,想掩饰自己刚才的心动,却没注意到,季清辞听到这两个字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两人坐在老榕树下的石凳上,又聊了许久,聊季清辞对乡村建筑修复的想法,聊汤乐游对乡村摄影的规划,聊未来的可能,聊沿途的风景。
没有暧昧的话语,没有刻意的肢体接触,只有两个迷茫的人,在深山的古寨里,彼此袒露软肋,彼此撑腰,像两株依偎在一起的小草,在山野的风里,慢慢汲取力量,慢慢生长。
晌午,寨里的一位大妈见两人坐在树下聊了许久,热情地邀他们去家里吃饭,“看你们俩小伙子,一聊就是一上午,肯定饿了,去我家吃点便饭,都是自家种的菜,不值钱,却干净。”
两人推辞不过,便跟着大妈回了家。大妈的家是一栋老吊脚楼,收拾得干干净净,二楼的阳台摆着各色花草,楼下的院子里种着青菜和辣椒,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大妈手脚麻利,很快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布依八大碗里的扣肉、酥肉,还有清炒辣椒、凉拌折耳根,还有一锅甜酒粑,香气扑鼻。
吃饭时,大妈聊起寨里的事,“寨里的老房子,年年都有人来看看,可就是没人真的来修,年轻人都走了,老人修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坏。要是有你这样懂建筑的小伙子来修就好了,我们寨里人,都愿意把老房子守下去。”
季清辞看着大妈眼里的期待,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或许,他的路,就在这些乡村里,就在这些需要守护的老建筑里。
他抬头看向汤乐游,汤乐游也正好看着他,眼里带着鼓励,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你该走的路。
饭后,两人谢过大妈,继续在寨里逛。汤乐游依旧拍着照,只是这次,他拍的不仅是老建筑的模样,还有季清辞和村民聊天的样子,季清辞抚摸木柱的样子,季清辞看着老建筑时眼里的光,他想把这些画面都拍下来,拍进他的专题里,拍进他的时光里。
季清辞则走在他身边,偶尔给她讲解建筑细节,偶尔和村民聊聊老寨的过往,脸上的清冷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是坚定。
他不再逃避自己的失败,不再迷茫未来的方向,因为他知道,只要跟着自己的热爱走,只要身边有这样一个懂他、陪他的人,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走到寨门时,夕阳已经西斜,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金色,老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罩着整座寨门。汤乐游忽然停下脚步,举着相机对季清辞说,“来,给你拍张和寨门的合照,留个纪念,以后再来的时候,看看老寨的变化,也看看你的变化。”
季清辞点点头,站在寨门前,身后是斑驳的布依图腾,身前是暖金色的夕阳,汤乐游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照片里的季清辞,身姿挺拔,眉眼柔和,眼里没有了迷茫,只有坚定的光,像这南龙古寨的吊脚楼,看似沧桑,实则韧得很。
拍完照,两人驱车离开南龙古寨,往兴义市区走。路上,汤乐游靠在副驾上,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忽然说,“季清辞,以后要是你真的来做乡村建筑修复,我就来给你拍纪录片,拍你修老建筑的样子,拍老寨的变化,拍乡村的美好,我们一起,把这些藏在深山里的美好,让更多人看到。”
季清辞侧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格外柔和,嘴角噙着笑,眼里满是期待。他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映在蜿蜒的山路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他们的未来,像彼此的陪伴,绵长而坚定。
兴义市区的灯火,在远处的山坳里亮起,像撒了一地的星光。两人找了一家家常菜馆,点了两碗兴义正宗的羊肉粉,汤鲜粉滑,撒上一把葱花和辣椒油,暖融融的,驱散了山间的凉意。
汤乐游吃着羊肉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还没请你吃羊肉粉呢,上次说好了,等我还钱请你吃,这次就算提前预支吧。”
季清辞被他逗笑,夹了一筷子粉放进碗里,“好,预支就预支,记得欠我一顿正宗的。”
“放心,肯定记得!”汤乐游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塞着粉,含糊不清地说,“等以后我们一起做乡村项目,赚了钱,天天请你吃羊肉粉,吃到你腻为止。”
“好。”季清辞应着,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窗外的夜色渐浓,菜馆里的烟火气袅袅升起,混着羊肉粉的香气,格外温暖。
两人坐在小桌前,吃着热乎的羊肉粉,聊着未来的规划,聊着沿途的风景,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暧昧不清的话语,只有两个彼此袒露软肋的人,在烟火气里,彼此撑腰,彼此期待,慢慢走向属于他们的远方。
兴义的这段路,即将走到尽头,那些在纳灰村的默契,在鱼陇村的分歧,在鲁布格的温软,在南龙古寨的软肋相照,都成了彼此心里,最温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