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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泥径寻影 镜损心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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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陇村的清晨是被鸡鸣和溪水声唤醒的,推开民宿的木窗,晨雾还未散尽,绕着远处的峰林缠成一缕缕轻纱,近处的田垄里沾着露珠的青菜泛着嫩光,布依村寨的清晨,安静得只剩自然的声响。
汤乐游醒得早,轻手轻脚洗漱完就抱着相机蹲在民宿门口,对着晨雾中的吊脚楼调焦距,指尖轻轻转着镜头环,生怕动静大了吵醒季清辞。
他心里记着昨晚和季清辞的约定,今天先拍村寨的晨景,再跟着季清辞看老建筑,不急不躁,慢慢逛。
季清辞下楼时,就看见少年蹲在石阶上,背对着他,晨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沾着细碎的晨露,相机举在眼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专注的劲儿。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递过一瓶温好的豆浆:“刚让老板娘热的,先喝点垫垫。”
汤乐游回头笑了笑,接过豆浆没立刻喝,反而把相机凑到他眼前,“你看这张晨雾里的吊脚楼,层次感绝了,比昨天拍的更有味道。”
屏幕里的画面,晨雾朦胧了吊脚楼的边角,木柱的斑驳在雾里若隐若现,远处的峰林只露个轮廓,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确实不错,光影抓得很准。”季清辞点点头,目光落在相机镜头上,“昨天路颠,镜头没受影响吧?”他记得汤乐游这台相机是攒了大半年工资买的,平时宝贝得很。
“放心,我护得好着呢。”汤乐游拍了拍相机包,喝了一口豆浆,“今天我们往村西头走吧?老板娘说那边有片百年枫树林,旁边还有几栋没人住的老吊脚楼,枫树林的晨光拍出来肯定好看,老吊脚楼你也能看看。”
他想得周全,既顾着自己的摄影,也没忘季清辞对老建筑的兴趣,没有刻意迁就,只是自然地把两人的喜好揉进了行程里。
季清辞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丝暖意,“好,听你的,先去枫树林。”
简单吃过早饭,两人沿着泥土小径往村西头走。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野草沾着露珠,蹭过裤脚带来一阵微凉。
汤乐游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拍几张,遇到有趣的景致,还会回头喊季清辞,“季清辞,你看这丛野花绕着石磨,拍出来超有生活感,你过来帮我搭个景呗。”
季清辞便走过去,按照他的要求轻轻调整石磨旁的野花,动作轻缓,生怕弄坏了这自然的景致。
两人一个拍一个搭,没有过多的话语,却有着莫名的默契,晨光里的泥土小径上,只听得见相机的快门声和偶尔的轻声交谈。
走到枫树林时,阳光刚好穿过枫林的枝丫,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百年枫树的树干粗壮挺拔,枝叶繁茂,风一吹,枫叶轻轻晃动,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汤乐游眼睛一亮,立刻端着相机往枫林里走,嘴里念叨着,“这里也太绝了,逆光拍肯定出片!”
他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半蹲在地上对着枫叶调参数,季清辞则靠在一棵枫树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目光无意间扫到枫林尽头,果然有几栋老吊脚楼,隐在枫林后,比村口那栋更显破败,屋顶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木柱上的藤萝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抬脚往老吊脚楼走,想远远看一眼结构,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汤乐游的喊声,“季清辞,你等我一下,拍完这张我跟你一起去看老楼!”
季清辞停下脚步,回头冲他摆摆手,“没事,我就在这边看看,你慢慢拍。”
汤乐游点点头,又专注地对着镜头,只是这次快了许多,拍了几张满意的逆光枫叶,又拍了几张枫林的全景,便收了相机往季清辞这边走。
路过一处斜坡时,他看见坡下的枫树枝桠间缠着一缕晨雾,光影正好,便想往下走几步拍个特写,没注意脚下的泥土沾了晨露,湿滑得很。
脚下一滑,汤乐游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旁边的树干,可手里还抱着相机,重心一歪,相机便从手里滑了出去,“哐当”一声撞在石头上,镜头直接磕在了石棱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汤乐游愣了一下,才慌忙蹲下身去捡相机,手指颤抖着拿起,看着镜头上裂开的细纹和磕掉的漆,眼睛瞬间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相机,试了试镜头,镜头已经无法正常伸缩,屏幕上的画面也变得模糊不清,连按快门都没了反应。
这台相机是他毕业以后,省吃俭用大半年才买的,是他的第一台专业相机,跟着他拍了无数风景,也是他想向家人证明自己摄影能力的底气,如今就这么摔在了泥径的石头上,镜头毁了,相机也大概率废了。
汤乐游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镜头上的裂痕,喉咙一阵发紧,眼眶越来越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不小心,可心里的委屈和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季清辞听到声响立刻跑了过来,看到蹲在地上的汤乐游和摔在一旁的相机,心里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看看相机的情况,“怎么样?我看看……”
“别碰!”汤乐游猛地抬手躲开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他现在心里又乱又疼,既心疼相机,又懊恼自己的不小心,根本不想让别人碰自己的相机。
季清辞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汤乐游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侧脸,心里一阵愧疚。
如果不是他刚才先往老吊脚楼走,汤乐游也不会急着拍完过来找他,更不会不小心摔了相机。
他沉默了几秒,放软了语气,“对不起,是我不该先走,让你急着过来。你先别着急,我看看能不能修,实在不行,我们去兴义市区找修相机的店。”
汤乐游依旧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修不好了……镜头裂了,机身也磕坏了,这台相机本来就娇贵,这么一摔,肯定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绝望,“我攒了大半年的钱才买的,这是我唯一的专业相机……”
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一直想拍一组像样的贵州风景专题,拿回去给家人看,证明自己的摄影不是胡闹,不是逃避,可现在相机摔了,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他连继续拍下去的机会都没了。
季清辞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无措。他从来不会安慰人,以前在公司,面对同事的失误只会理性分析解决办法,可现在看着汤乐游掉眼泪,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蹲在他身边,等他情绪平复。
枫树林里的风轻轻吹过,枫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安慰。汤乐游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眼泪,抬手擦了擦眼角,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机包,拉上拉链,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站起身,脸上没了往日的阳光笑容,只剩下落寞和沮丧,“我们回去吧,不用看老建筑了,也不用拍风景了。”
季清辞也站起身,看着他低落的样子,轻声说,“先别着急,我们先去兴义市区看看,说不定能修好。兴义市区应该有专业的相机维修点,就算镜头修不好,也能看看机身有没有问题,里面的照片应该还能导出来。”
汤乐游摇摇头,脚步慢慢往回走,“没用的,镜头磕在石棱上了,肯定修不好了,就算能修,换个镜头也要花不少钱,我现在……”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出来旅行带的钱本来就不多,根本不够换一个新镜头。
季清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知道汤乐游好强,肯定不会接受自己的帮助,所以他没有直说,只是轻声说,“先去看看吧,不管能不能修好,总要试试,不然你心里也会遗憾。里面的照片很重要,至少要把照片导出来,那是你这一路拍的心血。”
汤乐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小径依旧蜿蜒,可两人之间却没了清晨的默契和轻松,只剩下沉默。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变得耀眼,却照不进两人之间的低气压,也照不亮汤乐游低落的心情。
走回民宿,老板娘看到两人回来,笑着迎上来,“两位小伙子,逛完枫树林啦?拍了不少好看的照片吧?”
看到汤乐游落寞的样子,老板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季清辞轻描淡写地说,“相机不小心摔了,我们要去兴义市区看看能不能修,麻烦老板娘帮我们退一下房。”
老板娘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给你们退,你们别急,兴义市区的数码城有修相机的,我亲戚就在那边上班,我给你们留个电话,你们过去找他,能便宜点。”
说着,老板娘拿出纸笔,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递给季清辞,“就是这个,你们直接过去找他就行,提我的名字就行。”
季清辞接过纸条,道了谢,“麻烦你了。”
两人收拾好行李,驱车往兴义市区走。
一路上,汤乐游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一言不发,手里紧紧攥着相机包,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希望。
季清辞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把车速放慢,尽量让车子行驶得平稳些。
到了兴义市区的数码城,按照老板娘给的地址,两人找到了那家相机维修点。店主是个中年男人,看到汤乐游的相机,接过来看了看,又试了试,摇了摇头,“镜头彻底废了,镜筒变形,镜片也裂了,修不好了,只能换镜头。机身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磕掉了点漆,照片能导出来。”
汤乐游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换个镜头要多少钱?”
店主报了个价格,汤乐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几乎是他剩下的所有旅费。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算了,不换了,你帮我把照片导出来吧。”
季清辞上前一步,对着店主说,“老板,你先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副厂镜头,性价比高一点的,先换一个能用的,后续再换原厂的。”
汤乐游拉了拉他的胳膊,“不用了,季清辞,我不换了,反正拍完这趟我也该回去了。”
“怎么能不换?”季清辞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你这趟旅行还没结束,我们还要往梵净山走,还有很多风景要拍,没有相机怎么行?先换个副厂镜头凑合用,钱的事你不用管。”
“不行!”汤乐游立刻拒绝,“这是我的相机,不能让你花钱,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他的性格好强,从来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帮助,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笔钱。
季清辞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软了下来,放软了语气,“不是帮你,是借你,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就行。我们是一起出来旅行的,总不能让你因为相机的事,毁了这趟旅行的心情,更何况,你拍的那些照片,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拍的那些老建筑,那些村寨日常,都是很珍贵的资料,以后我要是真的做乡村建筑修复,这些照片都是参考,就算是我提前向你借的参考资料,总可以吧?”
汤乐游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感动。他知道季清辞是为了他好,找了一个让他能接受的理由,不让他觉得难堪。店主在一旁说,“副厂镜头确实性价比高,画质也不差,日常拍摄完全够用,比原厂的便宜一半还多。”
犹豫了很久,汤乐游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那……谢谢你,等我回去工作了,一定尽快还你。”
“没事,先把镜头换了,拍好照片再说。”季清辞笑了笑,对着店主说,“老板,麻烦你帮我们换个最合适的副厂镜头,再把机身清理一下。”
店主点点头,开始忙活起来。两人坐在维修点的椅子上,依旧没怎么说话,可刚才的低气压却散了不少。汤乐游看着季清辞的侧脸,心里暖暖的,这个平时看着清冷寡言的人,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关心着他,不声不响,却格外让人安心。
他轻声说,“季清辞,今天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季清辞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好,你有足够的钱了再还。我们是一起出来旅行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的摄影技术这么好,不拍下去太可惜了,我还想看着你拍遍贵州的风景,拍遍那些老建筑呢。”
汤乐游的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的落寞散去了不少,露出了一丝往日的阳光,“等我把钱还你了,我请你吃好吃的,吃兴义最正宗的羊肉粉。”
“好啊,一言为定。”季清辞点点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相机修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新换的副厂镜头装在机身上,虽然不如原厂的精致,却也能正常使用。汤乐游拿着相机,试了试快门和焦距,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走出数码城,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两人找了一家街边的羊肉粉店,点了两碗羊肉粉,汤鲜粉滑,撒上一把葱花和辣椒油,香气扑鼻。
汤乐游吃着羊肉粉,心情好了不少,嘴里念叨着,“等明天我们回鱼陇村,把没拍的晨景和老建筑都拍了,然后往梵净山走,沿途还有很多小众村寨,肯定能拍不少好照片。”
季清辞看着他重新恢复活力的样子,嘴角带着笑意,“好,都听你的,你想拍哪里,我们就去拍哪里,慢慢走,不着急。”
夕阳下的街边,羊肉粉店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街边的烟火气,格外温暖。汤乐游举着相机,对着夕阳下的街景按下快门,相机的快门声清脆响亮,像是在宣告着他的重新出发。
季清辞看着他,心里一片平静。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羊肉粉的香气,也带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温暖,一路往远方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