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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寨探筑 执念生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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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渐渐爬高,晒得万峰林的田垄暖融融的,油菜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芬芳,在风里飘得很远。
两人从纳灰村走回民宿,额角都沾了薄汗,汤乐游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把相机抱在怀里翻照片,嘴里还念念有词:“今天拍的吊脚楼超有感觉,尤其是那扇稻穗木窗,修图出来肯定超赞。你看这张你站在楼前的背影,晨光刚好落在肩头,跟老建筑的质感绝配。”
季清辞接过民宿老板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清甜的茶水驱散了燥热,他靠在窗边,看着远处错落的峰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脑海里还回放着纳灰村那些布依吊脚楼的模样。
木石相融的结构,依山就势的巧思,还有村民们说起老建筑时眼里的光,都在他心里刻下了印记,比那些精雕细琢的城市地标,更让他心动。
“确实不错。”季清辞的目光掠过相机屏幕,落在那张背影照上,心里微微一动,却很快收回目光,“鱼陇村的老建筑应该更有味道,下午我们早点出发吧,听说那边路不好走。”
汤乐游立刻坐直身子,眼里闪着期待,“好啊!我查了说鱼陇村有几栋快百年的老吊脚楼,还没怎么被开发,正好拍一组‘时光里的布依建筑’专题。你到时候帮我讲讲那些榫卯结构什么的,我也好抓重点拍。”
他说着,特意把“帮我”两个字说得格外轻柔,显然记着季清辞对老建筑的喜好,没只顾着自己的摄影计划。
季清辞点头,这正是他心里想的,“好,吃完午饭就走,路上小心点,碎石路颠簸,你的相机得护好。”
简单吃过午饭,两人驱车前往鱼陇村。
车子驶离主路,拐进碎石土路时,果然开始剧烈颠簸,汤乐游把相机紧紧抱在怀里,垫着背包边角做缓冲,嘴里却没抱怨,反而笑着说,“这路跟探险似的,等下拍出来的照片肯定更有故事感,值了。”
季清辞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偶尔侧头看一眼汤乐游护相机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快到了,前面就是村口。”
车子停在鱼陇村村口,眼前的村寨比纳灰村更显古朴,没有刻意修整的青石板路,只有踩出来的泥土小径,两旁的吊脚楼新旧交错,新楼是水泥混着木材建的,旧楼则是纯木石结构,有些屋顶长了杂草,木柱斑驳腐朽,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哇,这里也太有感觉了!”汤乐游推开车门,兴奋地举着相机拍了几张全景,转头想喊季清辞一起往前走,却发现他已经径直走向村口那栋荒废的吊脚楼,脚步匆匆,眼神里满是急切。
那栋楼依石坡而建,底层木柱有些倾斜,二层窗棂掉了一半,屋顶瓦片破损不少,藤萝顺着木柱爬上去,把整栋楼裹了大半,看着破败,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建筑巧思。
季清辞走到楼前,伸手触摸着斑驳的木柱,指尖感受到木材腐朽的纹路,心里一阵惋惜,“可惜了,这么好的干砌石基和榫卯结构,没人维护就这么荒着。”
他绕着楼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打量着每一处细节,从石基的拼接方式到木柱的衔接结构,嘴里还低声念叨着,“石基没松动,就是木柱需要桐油防腐,窗棂可以修复后保留原木雕,屋顶得重新铺瓦……”
汤乐游举着相机跟在他身后,拍了几张吊脚楼的全景和细节,见季清辞蹲在楼前,拿出速写本开始画草图,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修复细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里的兴奋劲儿渐渐淡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打扰,而是在旁边默默拍着周围的景致,等季清辞画了快半小时,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速写本上的线条,语气带着试探,“季清辞,你画的这是修复方案吗?这老建筑确实挺特别的,不过我们今天是不是先逛逛村子,拍点鲜活的画面?你看那边有村民在溪边洗衣,还有小孩在田埂上跑,都挺有生活气息的。”
季清辞头也没抬,手里的笔依旧没停,“这些老建筑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太可惜了。我先画个初步草图,记下来关键结构,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汤乐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委屈,却还是耐着性子说,“我知道这些老建筑有价值,你讲的那些结构我也觉得很厉害,可我们这趟是旅行呀。你看我们跑了这么远的路来鱼陇村,不光是为了看老建筑吧?那些村民的日常、村寨的烟火气,也是难得的风景,我们一起去拍拍好不好?”
季清辞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汤乐游,眼里带着一丝不解,“这些烟火气以后还有机会拍,可老建筑说不定哪天就塌了。我是建筑设计师,看到这些,实在没法视而不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执念,项目失败的阴影让他格外渴望能做些有意义的事,这些充满生命力的老建筑,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汤乐游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声音低了几分,“可旅行的意义不就是慢慢感受吗?你一直盯着这些需要修复的地方,像在工作一样,会不会太累了?我不是不理解你,就是觉得……我们可以平衡一下,既看老建筑,也看看身边的风景,不用这么着急赶进度似的画草图。”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攒了好久的钱辞了工作出来,就是想和你一起走走停停,拍点喜欢的照片,也想让你能放松下来,忘了之前项目的事。你现在这样,比在公司上班还认真,我看着都替你累。”
这是两人同行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分歧,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语气里的委屈和坚持。
汤乐游没有指责,只是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希望季清辞能明白他的心意,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
季清辞看着汤乐游泛红的眼眶,心里猛地一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投入,完全忽略了汤乐游的感受。
汤乐游一路陪着他,迁就他的喜好,记着他对老建筑的执念,甚至特意为了他调整拍摄计划,而他却只顾着自己的想法,把旅行变成了单方面的“考察”,让汤乐游受了委屈。
手里的笔渐渐松开,季清辞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心里五味杂陈。
项目失败后,他一直活在自我怀疑里,觉得自己的设计毫无价值,直到遇到这些老建筑,他才重新找到了方向感,可这份执念,却不小心伤害了身边最在意的人。
“对不起。”季清辞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愧疚,“我太固执了,光顾着自己的想法,忘了这趟旅行是我们一起的。”
他合上速写本,把笔放进包里,“不画了,我们先逛村子,拍你想拍的烟火气,老建筑的事,以后再说。”
汤乐游的眼睛亮了一下,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连忙摆手,“我也不是不让你看老建筑,就是觉得不用这么着急。其实你讲的那些建筑知识我也很喜欢听,我们可以一边逛一边看,你慢慢讲,我慢慢拍,这样多好。”
季清辞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你想拍什么,我们就去拍什么,我陪你慢慢逛。”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村寨的泥土小径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汤乐游拉着季清辞的手,快步走向溪边,“我刚才看到有村民在洗衣,还有鸭子在水里游,拍出来肯定超有生活感!”
季清辞任由他拉着,脚步跟着他的节奏,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沿途的老建筑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沉浸在修复的执念里,而是带着欣赏的眼光,偶尔轻声给汤乐游讲解:“你看那栋楼的木梁,采用的是穿斗式构架,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咬合,特别稳固。”
汤乐游停下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拍了几张,转头笑着说,“原来这就是穿斗式构架,难怪能保存这么久。你再讲讲还有什么特别的?我拍的时候也好抓重点。”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季清辞耐心地讲解着布依建筑的特色,从石基的铺砌方式到木窗的雕花寓意,汤乐游认真听着,时不时提出些问题,相机快门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和谐而自然。
溪边的村民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汤乐游热情地回应,还征得同意后拍了几张洗衣的画面,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相机,汤乐游笑着蹲下身子,给他们拍了几张合照,还答应回去后洗出来寄给他们。
季清辞站在一旁,看着汤乐游和孩子们互动的样子,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阳光洒在汤乐游的脸上,他的笑容灿烂而鲜活,像这溪边的暖阳,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霾。
他忽然明白,旅行的意义,不仅在于寻找建筑的温度,更在于陪伴的温暖,在于和身边的人一起,感受这些简单而纯粹的美好。
逛到傍晚,两人在村寨中心找了一家由老吊脚楼改造的民宿,老板娘是位热情的布依大嫂,看到他们,连忙迎上来:“两位小伙子,快进来坐!我们家这房子有几十年了,改造的时候都保留着原来的木头和石头,住着凉快又舒服。”
民宿果然如老板娘所说,保留了木石结构的精髓,又增添了现代生活的便利,二楼的房间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峰林和近处的村寨,风景绝佳。放下行李,两人下楼吃晚饭,老板娘端上了满满一桌子农家菜,有酸汤鱼、熏腊肉、清炒野菜,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香气扑鼻。
“尝尝这个酸汤,是我用番茄和糯米发酵的,没有放添加剂,你们放心吃。”老板娘热情地给他们夹菜,“你们是来拍照片的吧?我们鱼陇村虽然偏,但老房子多,人也实在,慢慢逛,有拍不完的好风景。”
汤乐游尝了一口酸汤鱼,眼睛亮了起来,连忙给季清辞夹了一块鱼肉,“超好吃!比城里的酸汤更鲜,你快尝尝。”
又转头对老板娘说,“是啊,我们想拍点老建筑和村里的日常,今天多亏了我朋友,给我讲了好多建筑的知识,不然我都拍不到重点。”
季清辞看着碗里的鱼肉,心里暖暖的,也给汤乐游夹了一块腊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又对老板娘说,“你们村的老建筑很有特色,尤其是干砌石基和榫卯结构,都是难得的工艺。”
老板娘笑着说,“还是你们年轻人懂行!以前村里的老房子没人当回事,现在好多人来拍,还有人想来修复,真好。”
晚饭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两人坐在民宿的露台上,吹着晚风,喝着米酒。
远处的星空渐渐亮起,密密麻麻的星星挂在黑丝绒般的天空上,格外明亮。
汤乐游靠在栏杆上,翻着相机里的照片,一边翻一边说,“今天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拍的照片都超喜欢,尤其是你给我讲的那些建筑细节,让照片都更有深度了。”
季清辞坐在他身边,看着漫天星空,轻声说,“是我不好,太固执了,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我会注意,我们一起平衡好,既看老建筑,也拍你喜欢的风景。”
“其实我也能理解你。”汤乐游转头看向他,眼里闪着星光,“那些老建筑确实值得被关注,你想做些什么也是好事。我们以后可以分工呀,你负责看建筑、讲知识,我负责拍照片、记录日常,这样多默契。”
季清辞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好,分工合作,慢慢逛,不着急。”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米酒的醇香,两人并肩坐在露台上,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是沉默,却并不觉得尴尬。
鱼陇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溪水的潺潺声和虫鸣的唧唧声,还有两人之间流淌的默契与温暖。
季清辞知道,自己的执念并没有消失,但他学会了平衡,学会了在意身边人的感受。
这趟旅途,不仅是他的自愈之旅,更是一场成长之旅,而汤乐游,就是那个陪他成长、陪他看遍山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