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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顾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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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决的身影消失在诊室门口的那一刻,林承泽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肩头的线条都绷得笔直,方才那份云淡风轻的漠然,在无人注视的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林先生?林先生?”林静放下钢笔,又提高了一点声音,看着眼前明显失神的男人,眼底的疑惑更甚。方才两人见面时那微妙的氛围,绝非陌生人该有的,尤其是林承泽,看似淡然,可那瞬间的僵硬,还有顾决强装的平静,都逃不过她这个心理医生的眼睛。
林承泽这才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坐直身体,只是指尖依旧微微发颤,他轻咳一声,掩去方才的失态:“抱歉,林医生,方才走神了。”
“无妨。”林静将病历本推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专业的探究,“看你刚才的样子,似乎心情不太好,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承泽端起桌上的温水,指尖覆在冰凉的杯壁上,试图压下心头的躁动,杯中的水晃了晃,漾出细碎的波纹,像他此刻乱了章法的心。他抿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什么,只是最近工作上的事有些繁琐,累了些。”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林静怎会看不出来,他的失神,分明是在顾决离开之后才出现的。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左手,落在那枚简单的素圈戒指上。那戒指样式普通,没有任何装饰,戴在他修长的无名指上,却像是嵌在了骨头上,与他一身精致的黑色大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是已婚或订婚的标志。
在西方和中国文化中,左手无名指戴戒指代表婚姻承诺。古罗马人认为该手指有“爱情之脉"直连心脏,象征夫妻心意相通。
结婚了?或者是已订婚,林静不好过问。
林静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诊室里短暂的沉默:“方才那位是顾决,我的一位病人,治疗了快三年了。说起来,你们刚才见面,看着倒像是认识,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承泽的心口,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左手无名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素圈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指尖,像是能给他一点支撑。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本能,仿佛已经刻进了骨血里,做了无数次。
他抬眼,对上林静探究的目光,眼底的情绪早已被掩去,只剩下一片平淡,只是那摩挲戒指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一位老朋友罢了。“
朋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便碎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刻骨铭心的过往,藏着多少撕心裂肺的遗憾,藏着他三年来不敢触碰的执念。
林静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枚素圈戒指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没有再追问。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对方不愿说,再问也是徒劳,只是心里愈发确定,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是“朋友”这么简单。她笑了笑,转回正题:“不说这个了,林先生,这次约你过来,主要是想和你谈一下关于项目投资的事。”
林承泽闻言,终于停下了摩挲戒指的动作,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沉稳的投资人。他微微颔首,身体坐直,目光专注:“林医生请讲,我听着。”
“我们医院最近想开展一个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专项研究,主要针对情感创伤引发的心理问题,需要一笔不小的投资,用于设备更新和研究经费。”林静翻开手边的计划书,推到林承泽面前,“我了解到林先生的投资公司一直关注公益和医疗领域,所以想和你谈一下合作的可能。”
林承泽拿起计划书,指尖划过纸上“情感创伤”“PTSD”的字样,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决方才的样子。他垂着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涩意,声音平静无波,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翻着计划书,目光却有些涣散,直到林静喊了他一声,才重新集中注意力:“这个项目很有意义,我这边没问题,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会让我的助理和你对接。”
“那就多谢林先生了。”林静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有了你的投资,这个研究项目就能顺利开展了,能帮助更多像顾决这样的病人。”
顾决的名字再次被提起,林承泽的心脏又是一抽,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只是指尖,又一次触上了左手无名指的素圈戒指。
诊室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关于合作的细节被一一敲定,可林承泽的心思,却早已飘出了诊室,飘向了那个裹着一身风雪,匆匆离开的身影。
而此刻,顾决正坐在自己的车里,怔怔地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车子停在医院楼下的停车场,发动机早已熄火,车厢里冷得厉害,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只是呆呆地坐着,脑海里全是诊室里与林承泽相遇的画面。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车顶,眼眶微微泛红,心里的酸涩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淹没了所有的伪装。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可直到再次见到林承泽,他才发现,一切都只是他的自欺欺人。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此刻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像决了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起那些在一起的日子,大雪里的拥抱,他窝在林承泽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木调香水的味道,觉得那就是全世界。灯光下的温柔,林承泽会替他擦去嘴角的饭渍,会牵着他的手,走在剑桥的石板路上,会在他熬夜赶论文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牛奶,会看着他,眼里盛满了爱意,轻声说“阿决,有我在”。
他也想起那个昏暗的房间。
那一天,也是下着大雪,和今天一样。
他想起自己坐在泰晤士河边,手里攥着林承泽送他的戒指,那枚和林承泽手上现在戴着的素圈戒指一模一样的戒指,他坐在那里,坐了一下午,最后,干笑两声,将戒指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戒指沉入水底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再也捞不上来了。
从那以后,他整日郁郁寡欢,像丢了魂一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最后,走到了自我了结的地步。只是老天不遂人愿,他自杀未遂,被家人送进了封闭式医院,一待就是一年。
那一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没有阳光,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绝望和痛苦。他夜夜做着噩梦,梦见林承泽,梦见那个房间。
三年来,他努力地治疗,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忘记林承泽,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直到今天,再次见到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顾决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闷得发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从储物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丝毫压不下心头的燥热和酸涩。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雪下得更大,直到车厢里的温度低得让他打了个寒颤,才缓缓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朝着徐竣明的酒吧开去。
徐竣明的酒吧开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顾决到的时候,酒吧里的人不算多,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让人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前,坐在常坐的位置,徐竣明正靠在吧台后,和调酒师聊着天,看到他来,挑眉走了过来。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不是说下午要去林医生那里复诊吗?”徐竣明递给他一杯温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复诊出什么问题了?”
顾决没有接温水,而是朝着调酒师抬了抬下巴:“给我来一杯威士忌,冰的。”
“顾决。”徐竣明皱起眉,按住了他的手,“你忘了林医生怎么说的?不让你喝酒,尤其是烈酒。”
“就喝一杯,没事。”顾决挣开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天心情不好,想喝点。”
徐竣明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掩饰不住的酸涩,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没有再阻止,只是对调酒师说:“少放点酒,多加点冰,兑点苏打水。”
调酒师点了点头,开始调酒。很快,一杯加了很多冰的威士忌推到了顾决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顾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着辛辣的味道,滑过喉咙,烧得嗓子生疼,可心里的那股酸涩,却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他将空酒杯推到面前,示意调酒师再倒一杯。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徐竣明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眉头皱得更紧,“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复诊的时候遇到什么事了?”
顾决喝了三杯酒,脸上才泛起一丝红晕,他靠在吧台上,看着杯中的酒液,声音轻飘飘的:“我见到他了。”
徐竣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他说的“他”是谁。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承泽?”
顾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怎么会在林医生那里?”徐竣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他是不是故意的?顾决,你都已经努力了三年了,他凭什么还要出现在你面前,搅乱你的生活?”
“他是去和林医生谈合作的,投资心理研究项目。”顾决的声音很轻,“偶遇而已,没什么。”
“偶遇?鬼才信!”徐竣明气得提高了一点声音,引来周围几个人的目光,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那个白眼狼,三年前把你伤得那么深,现在又出现在你面前,肯定没安好心!顾决,你可别再被他骗了,他当初能那么狠心对你,现在也一样。”
提到三年前的事,顾决的眼底又泛起一丝涩意,他喝了一口酒,苦笑着说:“我知道,我没被他骗,只是……只是没想到,再次见到他,还是会难受。”
难受他的云淡风轻,难受他的漠然视之,难受自己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你就是太心软了。”徐竣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忘了他吧,不值得。这三年来,你受的苦还不够多吗?林承泽那种人,根本不配你放在心上。”
顾决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精渐渐上头,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的,可心里的那些记忆,却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雪花吹了进来,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正是林承泽。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大衣,递给身边的助理,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金丝眼镜后的眼眸,依旧冷得像冰。他的目光扫过酒吧,最终,落在了吧台前的顾决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决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忘了。他看着林承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林承泽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他的眼神很复杂,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欲言又止。
身边的助理见气氛不对,轻声提醒道:“林总,张总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先进包厢吧。”
林承泽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顾决,那目光里,藏着太多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他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在侍从的引领下,转身走进了酒吧深处的包厢,关上了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了门外。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顾决无力地靠在吧台上,大口地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对视,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徐竣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他坐回他身边,拿起桌上的温水,递到他面前:“喝点水,醒醒酒。”
顾决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手还是微微发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顾决没有再喝酒,只是靠在吧台上,喝着温水,听着舒缓的爵士乐,可心里却始终平静不下来,脑海里全是林承泽刚才的眼神,那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徐竣明坐在他身边,一直在跟他说林承泽的坏话,细数着林承泽的种种不是,想让他彻底放下。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和他在一起,为了他,和家里人闹翻,放弃了回国的机会,留在英国陪他。结果呢?他说分手就分手,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还有,你为了他,休学一年,延迟毕业,本来你可以早早回国,开始新的生活,结果因为他,耽误了一年的时间,还落了一身的病。”
“他当初送你那枚戒指,说什么一生一世,结果转头就说那些都是你的臆想,你说他有多狠心?还有,他现在手上还戴着那枚素圈戒指,装什么深情?真要是深情,当初就不会那么对你了。”
“他今天来这里,肯定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你过得不好,他心里就舒服了,这种人,根本就是心理扭曲。”
徐竣明说了很多,一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顾决的心上,可他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承泽确实狠心,确实辜负了他,确实不值得他念念不忘。
可感情这东西,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不是知道对方不好,就能轻易放下的。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爵士乐的声音也大了一些,可顾决的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凉。
直到包厢的门被推开,林承泽一行人走了出来。
林承泽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脸色似乎比进来时更沉了一些,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吧台的方向,看到顾决还坐在那里,身体微微一顿。
顾决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林承泽看着他,脚步再次停下,他想上前,可身边的张总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林总,走吧,外面的车已经备好了,还有个饭局等着我们呢。”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说着催他走的话。
林承泽的脚步,终究还是没能迈出去。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决一眼,然后,转身,跟着众人,朝着酒吧门口走去。
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直到林承泽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口,直到那扇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他的气息,顾决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温热的水杯里,漾出细碎的波纹。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像吃了一颗未熟的青梅,酸得人眼眶发红,心里发疼。
他知道,林承泽走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窗外的雪,还在漫天飞舞,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像三年前那场雪,也像他心里,那化不开的执念和酸涩。
他总觉得他放下了,可今天相遇的现实却告诉他,
不是没放下,是根本放不下。
那道刻在骨头上的疤,被今日的相遇狠狠挑开,鲜血淋漓,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他终究还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像一场醒不来的梦,像一朵抓不住的雪,像一段只能藏在心底的,再也无法言说的过往。
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缓缓流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那颗早已凉透的心。
心底的酸涩,像被雪泡过的棉絮,一点点发胀,填满了所有的空隙,闷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