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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顾决的意识 ...

  •   顾决的意识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威士忌的辛辣烧在喉咙里,咽下去都是涩的。酒吧的暖光晃成一团虚影,徐竣明的声音隔着爵士乐飘过来,带着点无奈的沉:“别喝了,送你回去。”
      他没应声,被徐竣明扣着胳膊架起来时,整个人的重量都歪过去,脚步虚浮得踩不实地面。身上炭灰色的羊绒高领蹭着对方的西装,细绒软乎乎的,领口那道浅米白罗纹磨得发旧。深卡其的法兰绒西裤裤线挺括,却不硌腿,走起来垂着点松垮的弧度,哪怕醉得晃悠,那点刻在骨子里的体面,也没散。
      “不回。”顾决含混嘟囔,头抵着徐竣明的肩窝,声音闷得像堵在棉花里,“回去也是空的。”
      空荡的公寓,没有温度的沙发,哪里比得上酒吧的喧闹,能暂时遮住心底的空。
      “总比在酒吧蜷一夜强。”徐竣明嘴上没好气,手上的动作却轻,半扶半抱把他塞进副驾,关车门时只带了一点轻响。车内的暖气漫上来,裹住顾决发冷的指尖,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敲着玻璃,路灯的光透过雪幕,晕成一片暖黄,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
      也是这样的雪,林承泽开着车,暖气开得很足,他窝在副驾,手指绕着林承泽袖口的素银袖扣玩,扣面那道浅松枝,蹭得指腹发痒。那时林承泽会攥住他的手,低声说“阿决,别闹”,语气里的温柔,能融了漫天风雪。
      “又想他了?”徐竣明调暖气的指尖划过黄铜按键,沉实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怔忡。
      顾决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徐竣明的手机响了,德彪西的《月光》清浅,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是江越的电话,徐竣明接起,语气松快了些:“怎么这会儿打?”
      顾决的耳朵动了动。江越,他和林承泽在英国的共同朋友,也是少数知道当年隐情的人。当年分手时,江越在剑桥河边找过他,手里捧着杯骨瓷红茶,杯沿描着细金,是他祖母传的,欲言又止地说“承泽不是那样的人,你再等等”。可那时他心里只剩林承泽那句“从来没有”,红着眼睛说了些重话,后来便断了联系。
      “老友聚会?后天?云顶山那民宿?”徐竣明的声音带着点惊讶,顿了顿,侧头看顾决,“顾决跟我在这儿,他去不去?”
      车厢里静了两秒,顾决的眼睫颤了颤,哑着声开口,字咬得很轻,却很清晰:“我去。”
      徐竣明愣了一下。这三年,顾决把能避的场合都避了,但凡有一点可能遇见林承泽的机会,他都躲得远远的,连毕业照都是托江越代领。江越在电话那头似是也听见了,补了句“季屿,姚玉都来,好久没聚了”。
      “你想清楚?”徐竣明皱起眉,压了压声音,“见了他,你又要难受。”
      顾决没说话,只是捏着膝盖的手紧了紧,指甲嵌进肉里,疼意让他稍微清醒。酒吧的对视,像两根针,挑开了他三年来刻意结痂的疤,他终究是不甘心,想看看,想亲口问问,想给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迟到的交代。
      徐竣明见他态度坚决,没再多说,对着电话那头应了“行,后天我们一起过去”,便挂了电话。
      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积雪的轻响,咯吱,咯吱,敲在心上。顾决闭着眼,脑海里翻涌的都是零碎的片段:江越煮红茶时的温吞,季屿笑着帮江越调整羊毛帽的手,姚玉拉着他和林承泽拍合影时的闹,还有林承泽牵着他走在剑桥石板路上的温度,指尖相扣,暖得能抵过所有风雪。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顾决推开车门时,冷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徐竣明喊他“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他摆了摆手,没回头,脚步虚浮地走进楼道。
      玄关的穿衣镜映出他的模样,羊绒衫领口沾了点酒渍,指尖蹭上去,忽然想起林承泽当年总说“这种料子娇贵,得送工坊护理,洗坏了就没那绒感了”。那时候,林承泽总把他的衣服收拾得妥帖,连袖口的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可现在,他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打理,随便套上,便觉得足够。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雪还在下,落在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顾决靠在栏杆上,望着漫天飞雪,心底那点执念像生了根的草,疯长。
      他不是不知道,赴约不过是再添一次伤,可他控制不住——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诊室的偶遇、酒吧的对视,都告诉他,那道刻在骨头上的疤,从来就没好过。他像一只飞蛾,明知前方是火海,却还是忍不住奔赴,哪怕最后引火焚身,也想看看,那团火里,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徐竣明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雪地里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就像他和林承泽的三年,看似被时间掩埋,实则藏在心底,从未褪色。
      顾决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肩头,浑身发冷,才缓缓转身。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放着那条驼色的羊绒围巾,费尔岛结的纹路磨得光滑,角上的银质搭扣刻着细松枝——是林承泽教他织的,当年织坏了好几回,林承泽就耐着性子陪他熬,指尖绕着毛线,蹭得他手心里发烫。
      围巾内侧,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木调香水味,浅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顾决拿起围巾,贴在脸颊上,软乎乎的绒感贴着皮肤,像林承泽当年的手。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林承泽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有时温柔,有时凉薄,最后定格在酒吧对视时的模样,复杂,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
      他到底,还是想再见一面。
      看看那个让他念了三年、恨了三年的人,到底还在不在。
      看看那段被大雪掩埋的感情,到底还有没有一丝转机。
      窗外的雪,还在漫天飞舞,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像三年前那场雪,也像他心里,那化不开的执念和酸涩。
      他走到床边,躺下,床头的药瓶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是林医生开的助眠药。他倒了一粒,就着温水咽下去,却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诊室的擦肩而过、酒吧的四目相对,还有林承泽那句平淡的“你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轻轻划着,不尖锐,却带着绵长的疼。
      顾决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凉透的心。
      他想,后天的云顶山,大概又是一场风雪。
      可他,还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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