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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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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雪停了,天朗得透底,阳光泼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睫发颤。顾决醒得不算晚,额角还凝着点宿醉似的昏沉,却再无睡意,起身踱进衣帽间,翻出最里层的驼色羊绒围巾。指尖触到角上的银质搭扣,细松枝的纹路被磨得光滑——是林承泽教他织的费尔岛结,当年他手笨,拆了织、织了拆,林承泽就耐着性子陪他熬。彼时公寓里的灯暖黄得很,那人从身后圈着他的腰,指尖绕着毛线蹭过他的掌心,温声慢语:“慢点,不着急,我教你。”
围巾内侧还留着一丝淡得几乎辨不出的木调香,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头软处。他把围巾绕上颈间,软绒贴着肌肤,像林承泽当年的手,温温柔柔地拂过颈侧。
徐竣明在楼下等,浅驼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瞥见顾决颈间的围巾,眉峰微挑,没多问,只扯着嗓子喊:“江越和季屿在路口等着,别让他们久等。”
走到路口,就见季屿的雷克萨斯LM停在那里,石墨黑的车身在晴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江越探出头,笑眼弯着,声音朗爽:“顾决,好久不见。”
江越坐在副驾,浅灰羊绒大衣衬得眉目温润,酒红色丝绒围巾松松绕着颈间,一枚珍珠发夹别在鬓角,笑意软得像初春的风;季屿穿深棕麂皮夹克,敞着怀,内搭的白衬衫领口松垮垮的,细银链坠着颗小珍珠,腕间古董表的壳子磨出了淡包浆,走针的轻响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还是当年那副随性里藏着温柔的模样。
顾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唇角发僵,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很:“好久不见。”
车子往云顶山开,窗外的雪景铺展成一片茫茫的白,偶尔掠过几棵压着雪的松树。江越偶尔降下车内隔屏,递过来一瓶玻璃瓶装的气泡水,瓶身冰凉,标签上的花体字是手写的,还是当年在伦敦常买的牌子。顾决捏着瓶身,指尖的凉意漫上来,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翻涌。
江越和季屿坐在前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英国的校园时光说到市集的热红酒,从熬夜赶论文的深夜说到泰晤士河边的散步时光,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顾决靠在车窗上,听着听着,脑海里的记忆就翻涌起来。伦敦市集的热红酒香飘了一条街,泰晤士河的晚风拂过鬓角,还有公寓里那盏暖黄的灯,映着林承泽温柔的眉眼。那些日子好得像场梦,梦醒了,只剩一地碎得捡不起来的回忆。
民宿是藏在云顶山半山腰的中式院落,白墙黛瓦,静得能听见雪从枝桠滑落的轻响。门口石墩积着厚雪,门檐下的铜铃被风拂着,发出清泠泠的响。院子里的松树压着雪,枝桠微微低垂,像落了一身的霜。
走进客厅,老榆木地板踩上去发着沉沉的闷响,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偶尔蹦出来,暖黄的火光映在墙上,晃出细碎的影。矮几上摆着一套天青色骨瓷茶具,杯沿描着细金,像极了江越家里那套。
恍惚间,伦敦的旧事撞上来,关于那套茶具,还有那个煮茶的人,却也只是一瞬,便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姚玉和承泽应该快到了。”江越说着就要伸手给顾决倒茶,季屿却抬手按住他的手,声音淡:“我来就好,你们聊着。”
“谢谢老公~”江越故意捏着嗓子撒娇,眉眼也已弯成了月牙。
“别装。”季屿淡淡回,指尖却把茶壶握得稳,斟茶的动作轻缓,半点不洒。
茶是祁门红,香得像蜜,是顾决当年最爱的口味。他捏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散了,心里却依旧凉着,像揣着一块化不开的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门口就传来脚步声,一沉一轻,敲在木地板上,也敲在他心上,一下,又一下。
姚玉走在前面,炭灰色丝绒西装套裙剪裁利落,白真丝衬衫敞着两颗扣子,珍珠耳钉缀在耳垂,腕间复古腕表衬得手颈纤细,还是当年那副爽朗模样,见了顾决眼睛一亮,打趣道:“哟,顾决倒先到了,我还以为我们能抢个头名呢。”
而她身后的林承泽,则像一道沉默的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深灰羊绒大衣,领口立着,衬得下颌线冷硬凌厉,半分柔和都无。内搭黑色高领贴着手颈,勾勒出清晰的骨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在落在顾决身上的那一刻,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像石子投进静湖,转瞬便归了平静,只剩惯常的清冷,像寒冬的冰面,不起一丝涟漪。
可顾决看见了,那一丝波澜,那一点藏不住的慌乱,还有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内侧刻着的两个名字缩写,清晰得扎眼——那是当年在爱丁堡银匠铺一起打的,他刻的林承泽,林承泽刻的他。
三年了,他竟还戴着。
顾决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喘不过气,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茶杯,温热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指尖,烫得他一哆嗦,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林承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便移开,落在壁炉的火光里,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好久不见。”
四个字,像四块冰石,狠狠砸在顾决心上,没有探究,没有怀念,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们只是普通旧识,不过三年未见,仅此而已。
顾决捏着茶杯的手更紧,指节泛白,他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礼貌的笑,像戴着一层精致的面具,声音平得无波:“好久不见,林先生。”
林先生。
这三个字,像一道鸿沟,隔开了他们。
林承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骨节泛白,半晌没说话,只是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拿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依旧是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不过是顾决的错觉。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住,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却衬得四周更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雪停了天这么好,不如爬山去?”江越适时开口打破沉默,指了指窗外的山景,语气轻快,“山顶能看整座城的雪景,别浪费了这么好的天气。”
姚玉立刻应和,转头看向顾决和林承泽,笑眼弯弯:“你们俩去不去?”
林承泽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回答道:“我去。”
“那阿决呢?”江越看向顾决,眼底藏着点小心翼翼。
顾决的膝盖隐隐作痛,是当年和林承泽去滑雪崴的旧疾,阴雨天或是走多了路,总要犯,像根细针,在骨缝里轻轻扎。他瞥了瞥窗外的雪景,晴光正好,雪色茫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