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弥足 分明是不知 ...
-
若是再早上一些,也许会有另一种解法。
“楼泗水,错过的心意不会重来,现下你只需安心回到紫绛宫,然后继续过你以往的日子,至于往后是否有我,并不重要。”
卞翎手中骤然显现出凫茈暖玉,颤抖着将其牢牢塞进楼泗水的掌心。
暖玉的温度比平常高上不少,甚至烫到快让楼泗水攥不紧。
“既是赠你的礼物,何故又还回来?”
楼泗水心一悸就乱了分寸,毫无缘由地开始猛烈发颤。
卞翎看了一眼楼泗水抖动不止的手,随后将视线慢慢往上移,睫羽翕动间呼吸起伏不定。
心中百感交集,却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翎儿,海枯石烂并非不可发生之事,陈规陋习也终会得以修正,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可好?”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毒瘤”一直存在,从未被彻底清除,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等到四海安平?
或许永远不会有那一日,或许那一日很快便会到来。
而她兴许根本撑不到那一日。
“我如今只想陪阿枥走完最后一程,还望师兄莫再打扰。”
段枥死后,等待她的结局无非两种:一是为情自戕,二是孤独无依。
不论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但即使存有再多愤懑,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呢?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微弱了。
“翎儿,他对你来说就这般重要?哪怕明知囚牢就在眼前,也甘愿为他涉险?”
卞翎垂眸思索,过了良久才郑重地点了下头。
“阿枥他分明自顾不暇,却还是为了我去同你掰扯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之事。”
段枥与她虽说年幼相识,但早就各奔前程,他们二人多年未见,以至于在虖勺州再见之时都不曾认出彼此。
如今只凭着年少时那份微不足道的熟悉之感在重新亲近彼此,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替她着想。
“翎儿。”
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声音意外传到耳畔,卞翎惊讶地回头,眼里不光是错愕,还有无尽的担忧。
“阿枥,你伤还未好,不该强撑来此。”
段枥比之前更加憔悴,唇瓣连一丝血色也无。
“我想见你,很想见你。”
楼泗水的睫羽飞快扇动,尽力压制心中的不安。
“段道友,我送你与翎儿回去。”
段枥摇了摇头,紧接着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无需劳烦楼道友,接下来的路,我会与师妹携手共进。”
楼泗水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发问:
“什么?”
段枥侧头看向卞翎,朝她笑了一声,说道:
“翎儿,我可否牵一牵我命定道侣的手?”
卞翎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盯着段枥点头。
彼此的手指迅速扣住,掌心也在渐渐贴合。
楼泗水望着远去的二人,腿沉到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杵在原地黯然伤神。
仆渠州,剑气山庄。
卞翎一脸茫然地注视着段枥,直到他咳出好几口鲜血才将刚才的事搁置。
“阿枥,先将这些丹药吃了。”
段枥紧握住卞翎的手,闭上眼笑着回应:
“吞下再多丹药也于事无补,该死之人终会死去。”
卞翎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蓦地流出,分毫不差地落在段枥指尖。
泪水散成两半,各自从侧边滑去。
“阿枥,我……不想你死。”
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得以坦露,不知不觉间所生出的情意尤显珍贵。
“翎儿,我想躺一会儿。”
段枥将头枕在卞翎盘起的腿上,笑着再次闭上眼。
他的眼皮愈发沉重,随时能昏睡过去。
“翎儿,若你当初所拜宗门为玄阳宗,你会喜欢上我吗?”
即便在眼下这种情形下问出这句唐突之语并不合适,他也还是想问。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慢慢确认卞翎对他的心意了。
卞翎迟疑半晌,最后决定顺从本心。
“不曾发生过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未曾发生的事,也就意味着所有设想都不切实际。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楼泗水。”
卞翎没有否认,如实相告:
“是啊,我很喜欢他。”
段枥惊诧一瞬后,又恢复平静神色。
“如今还喜欢他?”
翼望门,小翠峰。
朱暮从英招身上跃下,捧着水盂走到闻飞卿身边。
“师兄,摸摸看?”
水盂沉沉落到地面,震飞不少灰尘。
闻飞卿看不清鱼身上的纹路,只能看到大致轮廓,怔愣一会后缓声笑道:
“青枫鱼?”
朱暮看出闻飞卿的局促,牵着他的手去抓盂中的青枫鱼。
“师兄可知青枫鱼除了寓意吉祥之外,还寓意着什么?”
“我孤陋寡闻,还望师妹告知。”
“青枫鱼的鱼尾向来纤长,倘若将其养到尾长三寸时再赠于心上人,便可……”
“便可什么?”
朱暮正半跪着,忽然凑近闻飞卿。
“自然是求个姻缘美满了。”
朱暮的面容在闻飞卿眼里依然模糊,可他还是能凭着记忆将她的容貌一点点还原。
“当真灵验?”
“十有九失。”
闻飞卿轻抚上朱暮的耳朵,含笑反问:
“十有九失?”
朱暮将手伸入盂中,笑盈盈地拨动起水面。
“我们定然是那十有九失里的一得。”
盂中晶莹的灵石闪烁着光芒,几只青枫鱼正轻摇着尾巴嬉戏。
闻飞卿去握朱暮的手,目光渐渐失焦。
“师妹,那道禁术究竟从何而来?”
朱暮施展的禁术威力并不小,而能接触威能极大禁术之人屈指可数。
朱暮见状用另一只手沾水,随后往闻飞卿脸上洒去。
“用都用了,难不成你指望我能收回去?”
闻飞卿蹙起眉头,慢慢松开朱暮的手腕,茫然无措地开口:
“若我能再强些,就不会是眼下这派局面。”
朱暮轻点了下闻飞卿的指尖,阵法灵纹骤然显现在他的掌心。
翠绿枝叶迅速缠上闻飞卿的手腕,花苞欣然绽放在他的虎口上。
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师兄为何总要把过错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即便是李策,不也有许多难以做到之事吗?就似这昙花开落,从不由己。”
话落,朱暮抬起闻飞卿的右手,指向远处的山头。
阵法灵纹飞快旋转,肆虐的罡风骤停。
忽然之间,漫天昙花。
朱暮侧头看向闻飞卿,却见他眸中尽显失落。
“还是看不清吗?”
闻飞卿犹豫许久,轻声喃喃:
“大致能……只是有些模糊。”
朱暮突然掰正闻飞卿的脸,然后紧贴着他的额头,一本正经地盯着他说:
“共感术虽说能让中术之人拥有施术之人的五感,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朱暮只知闻飞卿能共享她的五感,却不知因所有感官同时调动而产生的心情也能被同时感受到。
“我脸上有花瓣吗?”
闻飞卿炙热又深切的眼神快要把朱暮逼疯,以至于她无法继续施展阵法。
“有。”
慌乱之下,朱暮急忙起身,试着让呼吸平稳下来。
离光自主从朱暮腰间飞出,化作雷光遍布夜空,碧落随之而去。
剑光与雷光辉映之下,宛若流星划过天际。
闻飞卿缓缓闭上眼,沉溺在朱暮的心情之中,怦怦乱跳的心脏欣喜若狂。
“好看吗?”
“不够好看。”
朱暮将双手交叉在身后,俯身凑近闻飞卿,没好气地说:
“闻飞卿,你少蹬鼻子上脸,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庙了,知足才能常乐,明白吗?”
闻飞卿笑着解除身上的共感术,单手攥住朱暮的两只手,并用另一只手去托她的下颌。
“分明是不知足者常乐。”
正因对将来有希冀,才会甘之如饴地选择走下去。
朱暮抿唇忍笑,将头埋在闻飞卿胸前。
“傻子,你以为这样能困得住我吗?”
闻飞卿轻推着朱暮的肩膀,满心欢喜地等待她抬起头。
“我从未想过要困住你。”
朱暮顿时面红耳赤,暗暗埋怨了一句:
“看来师兄在勾引师妹一事上,实乃收获颇丰。”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
闻飞卿光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呼吸,都会让人浮想联翩。
“勾引?”
朱暮踮起脚去搂闻飞卿的脖颈,用力咬了一口他的脸颊。
“对!”
莫名其妙挑一下眉,无缘无故勾唇发笑。
一举一动,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并未刻意……”
闻飞卿本想为自己辩解一番,却被朱暮温热的唇堵住了后面的话。
闻飞卿虎口处凋谢的昙花在磨蹭中掉落了一片又一片的花瓣,朱暮瞥见之后,施了个术法使其重获生机。
“话说昙花味道如何,师兄知道吗?”
“不知,但师妹可以试试。”
闻飞卿说罢慢慢张开虎口,神色复杂地凑到朱暮唇边。
朱暮故意做出一副要咬的样子,趁闻飞卿失神之际,动作利落地将昙花塞进他口中。
“好吃吗?”
闻飞卿将花掰开一半,老老实实地吞下一半,剩下一半被他紧握在手里。
朱暮瞬间心软,拍着闻飞卿的胸膛急喊:
“快吐出来。”
“晚了。”
闻飞卿手里剩下的一半昙花被分毫不差地塞入朱暮嘴里。
朱暮悔不当初,紧皱着眉忿忿道:
“改日我拿上一捧花让你尽情吃。”
闻飞卿神色不挠,摸了摸朱暮的耳垂。
“好啊,就是不知师妹能吃下多少。”
朱暮心里憋着气,攥紧的拳头终是松开。
“我适才说话了吗?”
“说了。”
“有吗?”
“有。”
朱暮快步走在前面自言自语,闻飞卿则走在后面边笑边搭话。
漫天花瓣落满一地,罡风继续肆虐横行。
朱暮突然站定,转身强调:
“不许再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