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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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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在荒原上扬起尘土,向地平线处一个不起眼的低矮建筑群驶去。那辆出租车也用拖车绳系在了越野车的后面,司机的尸体和手枪都还在里面,他们决定一同带回去仔细检查。
沈乐被夹在后座中间,头套盖住了他的脸,左右是柯林和艾萨克。
本来应该是要用攀爬绳把他的双手缚在身后的,但他手腕上那圈迅速浮现、颜色越来越深的淤痕让他避免了这一遭。柯林注意到了他的手腕,脸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笑——他没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气,这亚裔的皮肤像生宣一样脆弱。
基地表面上是一个灰扑扑的聚居地,地下却别有洞天。进入内部,空气骤然变得凉爽,带着金属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
这里空间不大,但结构紧凑,走廊里偶尔有穿着同样制式服装但徽记略有不同的人员匆匆走过,看到卡洛一行人,尤其是被押着的沈乐时,都投来短暂而审视的目光,但无人询问。
沈乐被带进一个标有“检疫/安检”字样的房间,负责检查的不是之前四人中的任何一个。
这里的检查比野外搜身专业得多,也冰冷得多。他被要求脱下所有衣物,走过一个闪烁着微光的门框,接受全身扫描。仪器没有发出警报。
事实上,他穿着的普通衣物并不能阻挡射线,要求脱光衣物更接近于某种尊严打压和服从性测试。
接着是血液、唾液、毛发样本的采集,甚至包括瞳孔和视网膜的精细扫描。所有操作都由沉默的技术人员完成,只有指令,没有解释。
整个过程,沈乐都异常配合,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里面闪烁着司机的死状、荒原的陌生感、还有这明显属于某个军事或准军事组织的基地。
从小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枪械,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就是这些人似乎还遵循着某种程序,没有立刻处决他。
检查完毕,他得到了一套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连体服。布料粗硬,尺寸不太合身。手腕上的淤痕在苍白的皮肤衬托下更加刺眼。
接着,他被带进一间狭小的房间。四壁是浅灰色的金属板,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头顶是惨白的光源,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
一间标准的审讯室。
他被要求坐在桌子一侧的椅子上,手腕没有被铐,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很清晰。
隔壁的监控室内,卡洛、言、艾萨克和柯林聚集在屏幕前,看着沈乐安静地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一动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着的嘴唇和过于挺直的背脊泄露了他的紧张。
“初步生理扫描和生物信息核对完毕,无已知病原体,体表及体内无异常植入物或能量反应,轻微缺铁,BMI偏瘦,其它符合正常健康普通人类生理特征。”
言调出刚生成的数据报告,语速平稳。
“身份数据库比对结果呢?”卡洛问。
言切换屏幕,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检索过程和结果。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接入的民用及部分加密数据库进行了交叉比对。出租车司机,约翰·多伊,马萨诸塞州注册司机,背景清白,无异常记录,与车牌信息吻合。”
他停顿了一下,将沈乐的面部扫描结果和提供的姓名信息高亮显示。
“但是,‘罗伊·沈’或‘沈乐’,在MIT的数据库、Z国留学生记录、国际航班乘客记录、甚至更广泛的入境和身份信息库中……查无此人。”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什么意思?他是幽灵?”
柯林抱起手臂。
“不完全是。”言继续操作,调出另一份资料,“他提到的导师,杰尔曼·路德维希,真实存在,是MIT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的负责人,研究方向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
言将沈乐电脑中的几个加密项目文件夹打开,旁边并列显示的是他们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路德维希实验室当前正在进行的高度保密项目的一部分外围特征代码和文件结构摘要。
“经过初步比对,沈乐电脑中的项目文件,与路德维希教授手头几个受DARPA资助的敏感项目,在核心架构和算法思路上存在高度相似性和连续性。尤其是这个关于‘高维数据流异常模式自主识别’的文件夹……里面的雏形代码,甚至解决了一些我们情报显示该团队上月仍未突破的瓶颈。”
一个不存在的人,拿着真实存在、且高度保密的项目核心文件。
卡洛的眉头锁紧了:“能伪造吗?”
其实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理论上,需要极其了解路德维希团队的内部进展、思维模式,并且拥有顶尖的代码能力。但更大的问题是动机。”言分析道。
“如果他是间谍或特工,用如此明显的载体携带如此敏感的资料,还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不符合任何一方的行事逻辑。而且,他之前的反应……不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员。”
监控画面里,沈乐似乎坐得有些僵了,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手腕转动时,那圈淤青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柯林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片刻。
“我们现在怎么处理他?”艾萨克看向卡洛,“按程序,身份不明、携带敏感信息、以异常方式出现,应该立即上报,交给情报部门深入挖掘。”
言沉默着,显然也在思考。
卡洛没有立刻回答。他是在场的人中军衔最高的,知道一些其他的消息。突然出现在陌生地点的“幽灵”并非个例,虽然上一个同类事件还发生在七年前。
他盯着屏幕上的青年,脑海里快速权衡。
上报,意味着沈乐将脱离他们的控制,进入更复杂、更不可知的程序,也可能意味着更严厉的对待,甚至在某些定义下,他可以被直接标记为“异常实体”或“高危信息携带者”,曾经的那些事例……处理方式确实太过背离人道主义。
他还有些事情没有确认。
“库伦中校最近在整理档案,准备退休报告,基地日常事务我们已经接管大半。”言观察着卡洛的态度,意有所指。
卡洛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的沈乐,苍白、安静、脆弱。
“暂时不上报。”卡洛做出了决定,“将他列为‘临时观察目标’,权限限制在我们小队内部。既然他没有入境记录,那么我们姑且认为他是一个黑户,近来形势复杂,也用不着跟他的国家联系了。”
他看向艾萨克和柯林:“艾萨克,你过段时间去和他谈,用非正式的方式,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他生活、研究细节的东西,验证他故事的真实性。柯林施压,”他顿了顿,“注意方式。在确定威胁等级前,他是‘观察目标’,不是犯人。”
柯林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言,继续深挖他的电子设备,尝试恢复任何可能被删除的隐藏信息,同时模拟分析他出现在这里的几种可能性模型。”
“好的。”言颔首。
卡洛最后看了一眼监控画面。沈乐似乎因为无人理会而稍微放松了一点,正低着头,用指尖轻轻地按压着手腕上的淤痕。
“他包里不是还有些吃的吗?还给他。”
“至于其它的,三天之内,给他水就行。”
指令下达得平静而残酷。
言的目光落在屏幕中沈乐按压淤痕的手指上,那动作细微而持续,透露出一种无意识的、试图缓解压力的生理需求。
他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指尖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将“观察目标-沈乐”的档案状态更新,并设置了72小时的基础生理监测与异常行为警报程序。同时,一条关于“归还非危险个人物品”的备忘被同步到艾萨克和柯林的移动终端。
艾萨克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那里存放着从出租车上收缴的沈乐的背包。打开包,里面零散放着几包奶酪棒、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一盒纯牛奶、还有两块榛仁巧克力。
他拿起来看了看,都是M国超市里很常见的牌子,当然了,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地界,这些都算是好东西。
一个会为自己准备零食的留学生……艾萨克把零食重新塞回包里,拎着它,和柯林一起走向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时,沈乐明显惊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抬头看向门口,看到了两个陌生的人影,一人金发碧眼,一人棕发灰眸,金发的那个手上提着他的背包,棕发的那个个头更高。他们的表情算不上友好,但也没有审讯室外那种全副武装的肃杀感。
通过体型,他认出棕发的那个应该是把他手腕捏紫的那个人,那么另一个应该也是之前那四个人之一。
沈乐大概能猜测到接下来流程大概如何,又有点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在已经知晓常规讯问流程的情况下,对方会让他身处更极端的环境以破坏他的心理防线吗?
他的嘴唇抿了起来。
在这种环境里,给他那种难以下咽的食物才会让他感到更安全。
他能感觉到居高临下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荡,他回避了那视线,不敢对视。他的背包被丢在桌上,声音轻而闷,像他掉在地上的自尊。
沈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
那个金发男说:“省着点吃。”
然后转身离开,再次锁上了门。
审讯室的隔音很好,随着房门落锁,仿佛整个世界也随之远去了。
沈乐独自坐在房间里,盯着那个背包。
食物的出现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反而更像一种悬置的折磨。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些零食,只是把它们从背包里拿出来,整齐地放在桌角。
幸好我有出门带零食的习惯。
沈乐试图积极一点,笑一笑,失败了。
省着点吃,什么意思呢?
他的思绪飘远。
他会被饿死在这里吗?
审讯室的椅子冷而硬,完全比不上他实验室工位上的人体工学椅,沈乐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感觉腰疼得快断了。
灯光恒定地亮着,没有窗户,无法判断昼夜。手腕上的青紫色扩散,摸上去有点发热的钝痛。他试图用深呼吸来保持镇定,但没有用。
他从没有过比这更深的无力感。
胃部的空虚感越来越难以忽视。起初只是隐约的不适,后来变成了持续的低鸣,再后来发展成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像有手在里面拧绞。沈乐在家里就是好孩子,学习生活从没让家里人操过心,爸爸妈妈最担心的就是他在国外没什么好东西吃,一定要他在出国之前好好提高一下厨艺。
这是沈乐第一次胃疼。
沈乐撕开了巧克力的包装纸。
胃对情绪非常敏感。
他回想起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见过的说法。
胃肠道与大脑通过迷走神经、激素和免疫系统形成双向沟通网络。当人处于焦虑、紧张或抑郁状态时,大脑会通过神经信号影响胃酸分泌、胃部肌肉收缩,导致胃痛、反酸或食欲改变。反之,胃部不适也会通过肠道菌群代谢产物向大脑传递信号,影响情绪。*
巧克力发出甜蜜的,诱人的香气。
桌上的零食像是一种嘲讽。
沈乐把巧克力送入口中,轻轻咀嚼。糖分好像立刻化作热流,顺着咽喉滑下又顺着鼻腔上升,让他连眼睛也热了起来。
视线太模糊了,他眨了眨眼。
镜片上漫开一片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