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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掉了多久的眼泪，情绪宣泄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胃里有了点东西后绞痛稍稍缓解，精神的疲惫却达到了顶点。
趴在桌上睡是非常不舒服的姿势，既然没有被锁在椅子上，那应该也不强制沈乐一定要一直坐着，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蜷进角落。
睡眠来得很快，也很深。
第二天早上——如果按生物钟判断的话——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从混乱的梦中惊醒，眼睛又酸又疼，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金发男人。对方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瓶维生素片，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就在昨天放背包的位置。
沈乐下意识地看了眼桌角，他的零食还在那里，原封不动，除了缺了一块巧克力。
金发男人看起来没什么要交谈的意思，转身离开。
“等等……”沈乐开口，声音因为昨晚过久的哭泣而喑哑，“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联系我的家人？或者大使馆？”
艾萨克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头，语气竟然还算温和：“你的身份还在验证中。”
门再次关上，落锁。
沈乐盯着那杯清水，喉咙干涩。他慢慢拿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水温适中，不凉不烫，维生素片是常见的复合型，他嗅了嗅，不敢吃。
就着水吃完了那一小袋饼干，他放下水杯，重新窝回墙角。睡眠带来的短暂逃避结束了，现实重新压上肩头。他盯着金属地面细微的纹路，开始数上面的划痕。一条，两条，三条……数到一百二十七条时，他又睡着了。
同一时间，基地的某个会议室。
“出租车是2018年产的丰田凯美瑞，车况良好，里程数显示十二万七千英里。油箱半满，汽油成分分析显示符合美国东海岸常见的添加剂配方。”言在全息投影上调出数据，“车内没有打斗痕迹，驾驶座侧窗玻璃完整，副驾位置藏匿的手枪是格络客19，司机的持抢证也在同一个地方。”
卡洛抱着手臂，站在投影前，目光扫过那些旋转的3D模型和数据流。
“司机的尸检结果也出来了，”艾萨克接上话，“约翰·多伊，四十七岁，马萨诸塞州注册司机，无犯罪记录。死因是子弹击碎头颅，当场死亡。胃内容物为汉堡薯条咖啡，没有检测到药物或酒精，生理指标一切正常，除了有点轻度脂肪肝。”
“一切正常，除了他开着一辆波士顿的出租车出现在了近万公里外、大西洋对岸的荒原上。”柯林靠坐在会议桌边缘。
“还有他怪异的驾驶行为。”言补充道，调出行车记录仪最后几分钟的模糊影像。出租车在平坦的荒原上画着不规则的路线，时而急转，时而在毫无障碍的地方刹车。“脑部扫描显示无肿瘤、无出血、无近期外伤。但他的行为模式符合某种……认知与现实的脱节。他可能在‘看’到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或者他认为自己还在波士顿的街道上。”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乘客呢？那小子有什么异常生理指标吗？”卡洛问。
“除了轻微缺铁和BMI偏低，完全健康。皮质醇水平在进入审讯室时开始极速上升，现在回落了一些，但仍在基线以上——持续压力状态。脑波监测显示深度睡眠时间占比正常，但快速眼动睡眠期有明显波动，可能在做噩梦。”言调出沈乐的实时生理数据，几个平稳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噩梦，”艾萨克的眼神落在那些数据上，“也正常。”
“重点是他的身份，”言将话题拉回，“我已经尝试了所有我们能接触的数据库，甚至包括几个黑色市场的身份交易网络，就连Z国也没有‘沈乐’或‘罗伊·沈’的任何有效记录。”
“而矛盾点则在于，他电脑里的路德维希教授的实验室研究资料是真的。”
“此外，他手机里的每一个联系人的侧写都不完全相同，甚至大多数联系人的社交平台上有不同的照片和不同的语言风格。他和备注为爸爸和A秦妍女士的账号经常聊天，但是我们昨天用他的设备发过去的消息却完全没有得到回音。”
“怎么说。”柯林挑眉。
“他像是一个‘信息实体’，”言的脸被屏幕映得发蓝，“他有完整的记忆、人格、知识，存在的‘记录’，但这个记录和世界是隔绝的。就像……有人凭空创造了一个人，给了他一些随身物品、完整的人生背景和专业技能，但忘了在世界的‘登记簿’上写下他的名字。”
这个比喻让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先吃饭，”卡洛最终说，“继续监控，保持现有处置方案。艾萨克，下午可以试着去和他聊聊，用轻松点的语气，问问生活细节，看看有没有矛盾点。言，继续分析行车记录仪和尸检样本，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线索。柯林，外围警戒提升一级，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访客’。”
午餐在基地食堂解决。食物是标准的军用口粮加热后的产物，营养均衡，味道只能说可以下咽。周围其他小队的成员在谈论着巡逻任务、装备维护、某个遥远城市里的体育比赛结果，以及未来要找个怎样的姑娘。那些日常的喧嚣在此刻听来有些失真，仿佛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
艾萨克戳着餐盘里的合成肉饼，没什么胃口。他想起沈乐背包里那些零食的牌子，都是波士顿地区超市常见的。一个会给自己准备零食、在社交账号上晒自己做的饭菜、被同学欺负了只会偷偷吐槽的留学生。太普通了，普通得和眼下这诡异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觉得他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艾萨克突然问。
言慢条斯理地吃着蔬菜泥：“从行为心理学角度，他的应激反应、微表情、叙述的逻辑一致性，都指向他说的是真话——至少是他认知中的‘真话’。”
“但如果他的‘认知’本身就被修改过呢？”柯林插话，他已经吃完了，正在养护他的匕首。
“那就是更麻烦的问题了。”言放下勺子，“意味着有某种力量，不仅能进行物理层面的空间转移，还能进行精确的记忆植入或现实扭曲。那不是我们能处理的范畴。”
卡洛一直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食物。但另外三人都能感觉到，队长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
下午两点十七分，言快步走进卡洛的办公室。
“卡洛，出问题了。”他甚至省去了敬语。
“东西不见了。”
卡洛抬起头。
言的语气依旧克制，但相比于之前面对陌生人的冰冷戒备已经有相当大的不同。
“从沈乐身上收缴的所有个人电子设备、尖锐物品、以及可能存储异常信息的纸制品——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中性笔、超市小票——都从三级加密储物柜中消失。物理锁完好，电子记录显示最后一次存取是今早八点我做的例行检查，之后无任何操作记录。”
卡洛一言不发，只点头示意言继续讲。
“还有，地下二层的临时载具停放区。”
言垂下眼眸。
“那辆出租车，连同车内司机的尸体，也消失了。现场无搬运痕迹，地面灰尘分布均匀，自动监控在今天十三点四十二分二十七秒时突然变化，表现非常像有人用粗糙的手段更改了监控记录，车辆和尸体都不见了，而哨戒系统日志该时间段记录为‘无异常’。”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卡洛没有立刻下达任何指令，只是操作系统，在电脑上调出审讯室的实时监控画面。
“你来。”
言立刻走近俯身。
屏幕上，沈乐蜷缩在墙角，灰色连体服在冷光下衬得他更加瘦削。他仍处于深眠，眼镜放在旁边的桌角，与零食包装袋并排放着。所有消失的管控物品都在他的身边。
即便在睡眠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眼睑红肿——那是昨夜哭泣留下的痕迹。
画面以三十二倍速播放。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沈乐翻了个身，背对摄像头。四点半，他似乎做了个噩梦，身体突然抽搐一下，然后恢复平静。六点十分，他醒了一次，茫然地坐起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又蜷缩回去继续睡。
七点十四，艾萨克送水和药片进去，放下托盘，离开。沈乐醒来，喝水，吃饼干，然后又回到角落。八点到中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来盯着墙壁发呆，或者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十三点四十二分，监控画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卡洛按下暂停。
“看这里。”他指着画面边缘。
审讯室角落，沈乐依然在睡。但就在他身体左侧，紧挨着墙壁的地方——
凭空多出了东西。
不，不是“多出”，是那些东西“出现”了。没有从门送进来，没有被任何人携带，没有从天花板掉下，没有从地板升起。就在这一帧与下一帧之间，在监控记录的同一个物理空间里突兀地“存在”。就像电影中的穿帮镜头，前一帧空无一物，后一帧物品就“已经在那里”了。
言将画面放大，定格在物品出现的瞬间。时间戳显示：十三点四十二分二十七秒。
与出租车和司机尸体消失的时间完全一致。
卡洛将播放速度调至最慢。
13:42:26：墙角只有睡着的沈乐，地面空荡。
13:42:27：物品出现。
背包靠在墙边，上面搭着毛衣和牛仔裤，笔记本电脑合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笔记本上。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就像有人把某个时间点的“状态”直接复制粘贴到了此刻。
言的手指在终端上轻巧地操作。昨天的现场记录被调出，车载记录仪的录像里，出租车被逼停、司机被击毙、沈乐“惊醒”的时刻——
十三点四十二分二十七秒。
办公室陷入沉默。
卡洛走到窗边，基地窗外是永恒的荒原景象——枯黄的草，稀疏的灌木，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峦轮廓。天空是那种干旱地区特有的、毫无杂质的湛蓝。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真实。
“他的生理数据同一时刻有没有异常？”
沈乐的实时生理监测波形图被调出。
心率、血压、体温、脑电波……所有线条都在各自的正常范围内平稳波动。
“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