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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标题 ...

  •   市中心医院心脏内科的候诊区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混杂着隐隐的焦虑。我挂了李维民医生的专家号,坐在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伪造了部分数据的电子体检报告单——这是刘律师找来的“专业人士”连夜赶制的杰作,外表与原件无异,只在几项关键指标上做了手脚,足以让一个“专业”且“心中有鬼”的医生看出“大问题”。

      “林伊晚,请到3号诊室。”电子叫号声冰冷。

      我推门进去。李维民医生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纤尘不染,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他是我和杜明泽结婚后不久,杜明泽“多方打听”、“千挑万选”为我找的“心脏方面权威”,这些年我的“身体状况”一直由他“负责”。

      “林女士来了。”他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气色看起来……还是要注意休息啊。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心悸、胸闷、或者特别容易疲劳?”

      我按照杜明泽平时替我“描述”的症状,加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低声说:“还好……就是总觉得没力气,晚上睡不好,有时候胸口有点闷,喘不上气。”

      他点点头,示意我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体检报告”。他看得很快,手指在几项数据上划过,眉头渐渐蹙起,表情变得严肃而凝重。那专注审视的模样,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感。

      “林女士,”他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沉重,“从这次的检查结果来看,情况……不太乐观啊。”

      我的心沉了沉,不是因为他的诊断,而是因为他此刻毫无破绽的表演。如果不是昨天亲耳听到,我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是一位为病人忧心忡忡的医者。

      “您的心脏功能,相比上次复查,出现了比较明显的进行性衰退迹象。”他指着报告上被篡改的指标,“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通常意味着心肌本身或瓣膜的问题在加速恶化。你之前就有基础性问题,现在这种趋势,非常令人担忧。”

      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又无奈:“林女士,我必须跟你和你的家属坦诚沟通。以你目前的情况,心脏负荷能力已经非常脆弱,任何一点情绪波动、劳累、甚至普通的感染,都可能诱发严重的心力衰竭,甚至是……猝死。”

      猝死。他吐出这两个字时,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悲悯。

      “杜先生知道你今天来复查吗?”他状似无意地问。

      “他知道,有点事耽搁了,晚点来。”我垂下眼睑。

      “嗯,等他来了,我再跟他详细说一下后续的治疗和注意事项。”李维民重新戴上眼镜,语气转为“积极”的安抚,“当然,你也不要过度恐慌。严格遵医嘱,绝对卧床静养,避免一切刺激,配合药物,也许……还能争取一些时间。”

      他开了一长串药单,大多是强心、利尿、营养心肌的昂贵进口药,其中几种我认得,是杜明泽长期坚持让我服用的“保命药”。从前我只当是救命的稻草,现在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只觉得背脊发寒。

      “这些药一定要按时按量吃,我会调整一下剂量和搭配。”他叮嘱着,在电脑上录入处方,“另外,我建议,最好考虑住院进行一段时间的强化治疗和监护,这样更安全。”

      住院?是想把我彻底圈禁在监控之下,更方便他们掌控“病情进展”,还是为了……别的?

      “我……我想先回家休息一下,住院的事,等明泽来了再商量吧。”我露出犹豫和依赖的神色。

      李维民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强求:“也好,回家务必绝对静养。我会把情况的严重性跟杜先生强调清楚的。”

      离开诊室,我没有去拿药,而是绕到了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确认四周无人后,我拿出另一个手机,拨通了刘律师给我的那个加密号码。

      “李维民,初步接触,演技精湛,诊断结论与预期一致,建议住院。”我低声快速说道,“查他的银行流水、境外账户,重点查他与杜明泽及其母亲王秀芹之间的资金往来,尤其是近七年,特别是每次我‘病情加重’或调整重要药物前后的记录。还有,查一下他开具的几种核心药物,是否有非常规渠道的高价采购或回扣可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明白。医院内部的监控和病历系统,需要同步介入吗?”

      “需要,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先从外围财务和人际关系入手。”我补充道,“另外,杜明泽公司最近的经营状况,尤其是资金链情况,也查一下。”

      “收到。”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花园里草木凋零,透着深秋的萧瑟。李维民那张严肃又悲悯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医者仁心?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合谋。而我的“心脏”,成了他们交易中最有价值的筹码。

      我没有等杜明泽,直接回了家。钥匙转动,门开的瞬间,一股炖汤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婆婆王秀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晚晚回来啦?检查怎么样?李医生怎么说?我给你炖了虫草花胶鸡汤,最补元气了!”

      这副殷勤的嘴脸,与昨日客厅里那刻薄的冷笑判若两人。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隐忍的恐惧:“妈……李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婆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被更浓的“担忧”覆盖:“哎呀,怎么会这样!你别怕,别怕啊,有明泽呢,有妈呢!快,快去躺着!明泽马上就回来了,我们好好商量,不行就住院!一定给你用最好的药!”

      她几乎是半推半扶地把我送到卧室,拉上窗帘,营造出一个“需要绝对静养”的环境。我顺从地躺下,听着她在外面刻意放轻、却又足以让我听见的脚步声和叹息声。

      没多久,杜明泽回来了。我听见他在客厅压低声音和婆婆交谈,然后是李维民打来的电话。杜明泽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充满了“焦急”、“心痛”和“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是,李医生,我明白,情况这么严重了吗?……住院?对,我也是这么想,家里毕竟条件有限……钱不是问题!只要能稳住她的病情,花多少都行!……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手续……麻烦您了李医生,请您一定多费心!”

      演技真好。若不是知道真相,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情深义重、为妻子病情心急如焚的模范丈夫。

      他推门进来时,眼圈似乎都有些发红,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曾经是我最贪恋的港湾。此刻,我却只觉得那温暖虚假得令人作呕。

      “晚晚,”他声音沙哑,饱含痛楚,“李医生都跟我说了。别怕,有我在。我们明天就去住院,接受最好的治疗。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动作轻柔珍重。

      我闭上眼,忍住推开他的冲动,睫毛颤抖着,低声问:“明泽……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李医生说……可能……”

      “别胡说!”他立刻打断我,语气严厉又心疼,“我不许你这么说!你就是太累了,好好治疗,会好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你忘了吗?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冰岛看极光的。”

      冰岛看极光。是我们新婚时憧憬过的未来。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最恶毒的嘲讽。

      “嗯……”我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再说话,扮演一个被噩耗击垮、依赖丈夫的虚弱病人。

      这一夜,“家”里气氛“凝重”而“温馨”。婆婆不再冷言冷语,杜明泽无微不至。我却像躺在布满针毡的床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知道,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

      第二天,杜明泽坚持亲自送我去医院“住院”。病房是李维民安排的单人间,宽敞安静,设备齐全。杜明泽跑前跑后,办理手续,整理物品,对护士和医生一遍遍强调我的“病情严重”和“需要特别看护”。李维民来查房时,两人在病房外交谈了许久,神情严肃。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

      下午,杜明泽公司“临时有急事”,不得不离开,婆婆“主动请缨”留下陪我。她坐在床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宽心话”,眼神却不时瞟向连接在我身上的监护仪屏幕。

      傍晚,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相貌敦厚的中年女人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王阿姨,我是新来的护工,姓赵,李医生和杜先生安排我来负责林女士晚上的护理。”

      婆婆打量了她几眼,似乎有些疑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特护部的张姐呢?”

      赵护工憨厚地笑了笑:“张姐家里有事请假了,我是刚通过考核调过来的,您放心,我有高级护理证,照顾过不少重症病人。”她出示了证件,态度不卑不亢。

      婆婆又盘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破绽,加上自己也确实累了,便叮嘱一番,起身离开了病房,说明天一早再来。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这位“赵护工”。门关上的一刹那,她脸上那种憨厚朴素的神情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静。她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病房门是否关严,又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床头柜上花瓶的位置,一枚不起眼的微型摄像头正对病房门口和我的病床。

      “林小姐,”她走到我床边,声音很低,却清晰有力,“周哥让我来的。我姓赵,叫我小赵就行。从现在起,您的安全由我负责。这个病房,以及杜明泽、王秀芹、李维民接下来的动向,我们的人会24小时监控。”

      我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谢谢。杜明泽公司那边和我父亲安排的律师那边,有消息吗?”

      小赵一边熟练地帮我调整了一下输液管,一边低声汇报:“初步消息。李维民的妻子名下,三年前在海外注册了一个空壳公司,近两年有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时间点与您几次‘病重’和药物调整期有重合。具体流水和关联证据,技术组正在深挖。杜明泽的公司,表面运营正常,但近一年有两笔大的银行贷款即将到期,此外,他半年前以个人名义抵押了你们现在居住的婚房,资金用途不明。刘律师那边,新的遗嘱已经完成公证和密封,存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您父亲安排了两个人,随时待命,应对突发状况。”

      抵押了婚房?我心头一凛。看来他们的资金链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张,或者说,他们的“计划”需要大量的现金支持。

      “知道了。”我闭上眼,“按原计划进行。把‘病情’表现给他们看。注意李维民开的药,记录下来,但不要真的给我用。”

      “明白。我们会用外观相同的营养液替换关键药物。”小赵点头,随即又提醒,“林小姐,最危险的阶段可能要开始了。他们现在确信您‘病入膏肓’,为了确保遗产‘顺利’到手,可能会……加快进程。住院,给了他们更‘方便’的操作环境。”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是的,住院就像自己走进了猎人布设好的笼子。但唯有如此,才能让猎人放心地靠近,露出獠牙。

      “那就让他们来吧。”我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等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冰冷而斑驳的光影。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从那一刻起,已然悄然调换。只是那对笃信胜利在望的母子,和那位道貌岸然的“权威”医生,还沉浸在自己编导的剧情里,对即将降临的暴风雨,一无所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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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ps:大家如果看完这本小说,可以去看看还在连载的《时光罗盘与你的心跳》,也是笔者本人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