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无标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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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生活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钟都被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滴答声和刻意的“虚弱”拉得粘稠漫长。小赵是个极好的“演员”和护卫，她将“尽职护工”与“秘密保镖”的身份融合得天衣无缝。杜明泽和婆婆王秀芹轮番值守，一个扮演情深义重的丈夫，一个扮演任劳任怨的婆婆，病房里时常上演着温情脉脉的戏码，足以骗过任何不知情的旁观者。
我的“病情”在小赵的“专业护理”和李维民“调整”的药物（实则为营养替代品）作用下，“稳定”在一个令人担忧的水平。李维民查房时，看着监护仪上某些被巧妙干扰过的数据，眉头越锁越紧，对杜明泽的叹息也越发沉重：“杜先生，林女士的身体底子太差了，现在的治疗只能说是勉强维持，延缓恶化。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杜明泽总是红着眼眶，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李医生，求您一定再想想办法！无论多贵的药，多先进的治疗，我们都要用！”
心理准备？他们怕是早就准备好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杜明泽因为“公司应酬”喝了点酒，留在病房陪我。婆婆已经回家休息。小赵在陪护床上假寐，呼吸均匀。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杜明泽坐在我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握着我的手，而是微微侧着身，低头看着手机。酒意让他惯常的完美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压抑和某种蠢蠢欲动的松懈。
我闭着眼，呼吸轻浅，扮演着沉睡。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感知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变化。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送。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白天里的忧心忡忡，而是带着一种评估、审视，甚至是一丝……迫不及待的冰冷。他看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到他视线的重量。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短，轻蔑，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隐约可闻。
“……妈，睡了？嗯，这边我看着……李医生今天又说了，情况不乐观……我知道，我心里有数……钱那边你盯紧点，不能再出岔子了……快了，就快了……等她一‘走’，所有麻烦就都解决了……那老东西的遗产，够我们潇洒几辈子了……放心，医院这边，李维民打点好了，不会有人多嘴……”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里是卸下伪装后的冷酷和贪婪。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像一个伺机而动的幽灵。
电话挂断。他回到床边，这次，他伸出手，不是握，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我的额头、脸颊，最后停留在脖颈的动脉处。他的手指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气，那触碰让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胃里一阵翻搅。
他在感受我的脉搏，一个“垂死之人”的脉搏。
我的脉搏在小赵的“调理”下，本就比常人稍缓弱一些，此刻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厌恶，跳得更加紊乱无力。他似乎满意了，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深情丈夫的模样，替我掖了掖被角，然后靠在旁边的椅子上，闭上了眼。
直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我才在被子底下，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刚才那一幕，那触碰，那低语，比任何直接的刀剑都更令人胆寒。这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赤裸裸的、来自枕边人的死亡预告。
第二天，我将夜里的情况告诉了小赵。她眼神一厉，低声道：“看来他们快要按捺不住了。林小姐，我们得提前准备。您父亲和刘律师那边，我会同步信息。”
调查也在加速进行。几天后，小赵带来了更明确的消息。
“李维民海外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入，其中最大的一笔，来自一个与杜明泽母亲王秀芹的远方表亲有关的离岸账户，时间正好是您上次‘突发心力衰竭’抢救后不久。另外，我们监测到李维民最近频繁使用一个加密通信软件，联系一个境外号码，内容暂时无法破解，但信号基站定位显示，那个境外号码最近一次活跃地点，在东南亚某国，那里以‘ānlèsǐ’旅游和某些不受监管的yào物交易闻名。”
“杜明泽公司那两笔即将到期的银行贷款，他正在试图用您父亲公司（作为潜在姻亲关联）的商誉做隐形担保，向银行申请延期，但银行方面尚未松口。抵押婚房的资金，大部分流向了几个境外的投资账户，投资标的模糊，看起来更像是zījīn转移和xǐbái的通道。”
“还有，”小赵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的人设法接触到了医院药房的一个内部人员。李维民给您开具的某种进口强心剂，他通过特殊渠道以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格采购，而账目上显示的是正常采购价。差价去向不明。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药剂如果与另一种他同时开具的、看似普通的电解质补充剂在特定条件下混合使用，可能会引起心脏节律的严重紊乱，表面症状与突发性心力衰竭极其相似，且常规shī检很难发现特定药物残留。”
拼图一块块合拢，露出了狰狞的全貌。药物、资金、境外联系、死亡方式……一条清晰而恶毒的链条。
他们不仅要我死，还要我死得“合理”，死得“无懈可击”，死在他们精心计算的、遗产到手前的最后一刻。
就在这时，杜明泽来到了病房，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决心。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晚晚，”他坐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眼眶比任何一次都红，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启齿的沉重，“有件事……李医生和我，还有妈妈，商量了很久……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文件展开在我面前。标题刺眼：《病危通知书暨特殊治疗（临终关怀）意向书》。
“李医生说，以你目前的情况，常规治疗已经……效果甚微。他建议……可以考虑采用一些……更缓和、更能减轻你痛苦的方式。”他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晚晚，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舍不得你，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你受折磨了……如果……如果最后的日子注定要来，我希望你能少些痛苦，安详地……走。”
他的表演登峰造极，将一个被逼到绝境、忍痛做出“最爱人道选择”的丈夫刻画得入木三分。那份意向书条款模糊，但核心是授权医生在“患者极端痛苦且救治无望时”，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减轻痛苦”，包括使用“强效镇静和镇痛方案”。
这大概就是他们计划中的最后一步。签下这个，就等于把我的命，正式交到了李维民——这个早已被收买的刽子手手里。所谓的“减轻痛苦”，恐怕就是送我上路的通行证。
我看着他涕泪交加的脸，看着那份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意向书，心中那片冻原骤然卷起了暴风雪，冰冷刺骨，却也让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林伊晚”的柔软情感，彻底焚毁。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小赵立刻上前，熟练地帮我拍背，按铃叫护士。杜明泽也慌了神，连忙收起意向书，焦急地呼唤我的名字。
一阵忙乱之后，我才渐渐“平息”下来，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我颤抖着伸出手，杜明泽立刻握住。
我用尽全身力气般，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明泽……我……我不想死……”
我看着他，泪水涟涟，目光里充满了恐惧、依赖和绝望的哀求。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我……我还想……和你……去看极光……”
这大概是这场漫长的死亡戏剧中，我唯一说出的、真正属于我的台词。充满了讽刺，也充满了决绝的宣战。
杜明泽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求生欲和依赖震住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措手不及，又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东西刺了一下。但很快，那情绪被更深的“悲痛”和“无奈”覆盖。
他紧紧回握我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晚晚……别怕……我在……我会救你的……一定……”
他重复着苍白的承诺，眼神却不敢与我对视太久。
我知道，我的“哀求”不会改变任何事，只会让他们的计划稍微延后，或者促使他们采取更隐蔽、更急切的手段。
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要让他们在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癫狂中，自己把绞索套上脖子。
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被彻底打破。我躺在病床上，像一株看似枯萎的植物，根须却在黑暗中疯狂蔓延，汲取着愤怒与复仇的养分，静静等待雷霆降下的那一刻。
猎物，已经张开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