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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航   温权顺 ...

  •   温权顺的消息在周一早上又来了。
      “栩言,周末有空回来一趟,有些文件需要你签。”
      温栩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动。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文件”。温权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叫他回去。每次“签文件”,都是一次试探,一次施压,一次提醒——提醒他,谁在掌控一切。
      他打字:“什么文件?”
      发送。
      过了十分钟,那边才回过来。
      “来了就知道了。司机下午去接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
      温栩言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下午三点,温栩言站在公司楼下,看见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司机站在车边,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看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温少爷,请。”
      温栩言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像看着一个黑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季承舟。
      “在哪。”
      温栩言打字:“公司楼下。”
      发送。
      几秒后。
      “等一会儿,我来接你。”
      温栩言愣了一下,回复:“不用。温权顺派车来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过来:“到了发定位给我。”
      温栩言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打字:“好。”
      发送。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坐进车里。
      车开了很久。
      温栩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高楼越来越少,街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安静的林荫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空。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
      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这条路是回家的路。车里总是很暖和,母亲坐在他旁边,给他讲故事,教他认路边的树。父亲在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笑着。
      后来,父母不在了。这条路变成了去温权顺家的路。车里只有他和司机,安静得让人窒息。
      再后来,他出国了,八年没有走过这条路。
      现在他又坐在这辆车里。
      窗外的风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梧桐树长高了一些,枝桠更密了,但叶子还是掉光了。路还是那么窄,那么安静。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车里不够暖,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把大衣裹紧了一点。
      手机亮了。
      季承舟:“到了吗。”
      温栩言回复:“快了。”
      发送。
      季承舟没有再回。但温栩言知道,他一定在看手机。在等。
      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
      门开了,车子驶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最后在一栋灰白色的老洋房前停住。
      温栩言下了车,站在院子里。
      这栋房子他太熟悉了。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冬青。小时候他觉得这栋房子很大,大到可以藏下所有的秘密。后来他知道了,这栋房子不是用来藏秘密的,是用来关人的。
      关住他母亲,关住他,关住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温少爷,请。”司机站在门口,替他推开门。
      温栩言走进去。
      客厅里,温权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栩言来了,坐。”
      温栩言在他对面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几份文件。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叠得整整齐齐。
      温权顺放下茶杯,把文件推过来。
      “看看。”
      温栩言低头看。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把公司的股份转让给温权顺名下的另一个实体。条款写得很复杂,但意思很简单——他手里最后那点东西,也要交出去了。
      “这是什么。”温栩言说。
      温权顺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爸留下来的那些股份,一直挂在你名下。现在公司结构调整,需要你签个字。”
      温栩言看着他。
      “签了之后呢。”
      温权顺笑了笑。
      “签了之后,你就轻松了。不用再操心这些事,专心做你的技术就好。”
      温栩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轻松”。这是连根拔起。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他母亲拼了命保住的东西,最后一点,也没有了。
      “栩言,”温权顺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想想,这些年,是谁在供你读书,供你外婆住疗养院,供你在国外待了八年。”
      温栩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温权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是你爸走得早,我替他管着。现在公司需要,你签个字,合情合理。”
      温栩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外婆的疗养费呢。”
      温权顺挑了挑眉。
      “什么。”
      “你说公司资金紧张,要调整疗养费。”温栩言看着他,“签了之后,疗养费怎么办。”
      温权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栩言,你长大了。”他说,“知道谈条件了。”
      温栩言没有说话。
      温权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签了之后,疗养费照旧。”他说,“你外婆的事,你不用操心。”
      温栩言看着他。
      温权顺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他放下茶杯,“有些事,你也得想清楚。”
      温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权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温栩言读不懂。
      “你和季承舟的事,”他说,“到此为止,你玩一玩可以,别太过了。”
      温栩言愣住了。
      温权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最近走得多近,他每天接你上下班,给你送饭,我都清楚。”他顿了顿,“栩言,你是温家的人。他是什么人?一个打工的,什么都没有。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温栩言的手在发抖。
      “我不管你和他是怎么回事。”温权顺说,“签了这份协议,以后离他远点。”
      温栩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签。”
      温权顺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意外。像猫看见一直听话的老鼠忽然不跑了。
      “你说什么?”温权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温栩言站起来。
      “我说我不签。”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不是我欠你的。”
      温权顺看着他,目光冷下来。
      “栩言,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温权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你能自己养活你外婆?你以为季承舟能帮你?他算什么?他一个开公司的,现在有几个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栩言,你是我养大的。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温家的?你外婆住疗养院,一个月多少钱,你心里清楚。你拿什么来还?”
      温栩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低头。
      “我不用你还。”温权顺的声音冷下来,“你只要签了这份协议,离那个人远点,以前的事,我不计较。”
      温栩言看着他。
      “如果我不签呢。”
      温权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栩言,你不会的。”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杯,“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温栩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些年你是怎么对我的,想说我不是你的工具,想说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季承舟:“到了吗。”
      温栩言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打字:“到了。”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
      “我在外面。”
      温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透过客厅的玻璃窗,能看见院子的铁门。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季承舟来了。
      他在这里。
      温栩言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温权顺。
      “我不签。”
      温权顺抬起头。
      温栩言的声音很稳。
      “协议我不会签。疗养费的事,我自己解决,不劳您费心。”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温栩言。”温权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
      温栩言停下脚步。
      “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温栩言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温栩言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还在抖,腿也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只知道,他出来了。
      铁门外,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
      车门开了,季承舟走下来。
      隔着铁门,两个人对视着。
      季承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从铁门的缝隙里递过来。
      温栩言看着那只手。
      他走过去,握住了。
      季承舟的手很暖。
      温栩言的眼泪掉下来了。
      季承舟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上车。”
      车里很暖和。
      温栩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温家老宅的灯光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拐角。
      他没有回头。
      季承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温栩言的手。
      温栩言的手很凉。季承舟的手很暖。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车开了很久。
      温栩言忽然开口。
      “他让我签协议。”
      季承舟没有说话。
      “我爸留下的股份,”温栩言说,“他让我转给他。”
      季承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还有呢。”
      温栩言沉默了几秒。
      “他让我离你远点。”
      季承舟没有说话。
      温栩言看着窗外。
      “我不签。”他说,“我拒绝了。”
      季承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栩言的手背。
      “然后呢。”
      温栩言的眼框忍不住发酸。
      “他说,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季承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不回去了。”
      温栩言转过头,看着他。
      季承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有我在。”他说,“不用回去。”
      温栩言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季承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温栩言的手,握得很紧。
      车在公寓楼下停住。
      温栩言没有立刻下车。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
      “季承舟。”他开口。
      季承舟转过头。
      “我外婆的疗养费……”温栩言的声音很轻,“他说要调整,可能就是下个月。”
      季承舟没有说话。
      “我可能……”温栩言顿了顿,“付不起。”
      季承舟看着他。
      “那张卡,”他说,“用了。”
      温栩言愣住了。
      “什么?”
      季承舟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张卡,用了。”他说,“你外婆的事,我来解决。”
      温栩言张了张嘴。
      “季承舟,那是……”
      “温栩言。”季承舟打断他,声音很低,很稳,“你刚才做了这辈子最难的事。现在,让我帮你做点容易的,好不好?”
      温栩言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季承舟,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你……”他说,“你不怕吗。”
      季承舟看着他。
      “怕什么。”
      “温权顺。”温栩言的声音很轻,“他会针对你。他有的是办法……”
      季承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怕。”
      温栩言愣住了。
      季承舟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怕你回去。”他说,“怕你不敢说不。怕你一个人扛,也怕你……再丢下我。”
      温栩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季承舟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其他的,”他说,“不怕,没什么好怕的,你对我有信心一点。”
      温栩言低下头,把脸埋进季承舟的胸口。
      季承舟抱住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车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但车里很暖。
      那天晚上,季承舟在公寓里待到很晚。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
      温栩言闭着眼睛,听着季承舟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季承舟。”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怕我回去。”
      季承舟没有说话。
      温栩言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不会回去的。”
      季承舟低下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相遇。
      温栩言的眼睛很亮,很亮。
      “我答应你。”他说。
      季承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他伸出手,把温栩言抱紧了一点。
      温栩言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但他不觉得害怕了。
      十一点,季承舟站起来,准备走了。
      温栩言送他到门口。
      季承舟换好鞋,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早上,粥还送。”
      温栩言笑了。
      “我知道。”
      季承舟看着他,目光很深。
      “温栩言。”
      “嗯。”
      “你刚才做的,”他说,“很勇敢。”
      温栩言愣住了。
      季承舟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早点睡。”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温栩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季承舟正往停在路边的车走。他走到车边,停下脚步,抬起头,往上看。
      他看见窗边的温栩言。
      他挥了挥手。
      温栩言也挥了挥手。
      季承舟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驶离。
      温栩言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
      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笑了。
      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季承舟。
      “醒了?”
      温栩言回复:“嗯。”
      发送。
      几秒后。
      “窗边?”
      温栩言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季承舟站在车边,抬起头,往上看。
      看见他,挥了挥手。
      温栩言笑了。
      他也挥了挥手。
      手机又亮了。
      “下来,粥凉了。”
      温栩言看着那行字,转身去洗漱。
      动作很快。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楼下等着。
      字数:约8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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