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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球赛进行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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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赛进行得如火如荼。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斜斜地洒在篮球场上,为奔跑的少年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安独暄站在场边铁丝网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靳铮言打球。
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靳铮言在球场上的状态与平日截然不同。那个总带着几分疏离感的少年,此刻像一头被唤醒的猎豹——眼神锐利,动作迅疾,每一个转身、跃起、投篮都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爆发力。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有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随着剧烈的动作甩开细小的水珠。白蓝相间的球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和腰腹间绷紧的肌肉。
安独暄看着他高高跃起,手腕一压,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一片叫好声。
安独暄的心脏也跟着那一声入网的轻响,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的视线追随着靳铮言落地、回防、与队友击掌,看着他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出奇的眼睛,甚至能看清他喘息时脖颈上起伏的喉结。
原来他打球时……是这样的。
专注,强悍,带着一种原始的、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比赛结束时,安独暄还沉浸在那种震撼里,直到萧然走过来,一把抽走了他手里那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
“多谢暄哥!”萧然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畅快地舒了口气,“可渴死我了!”
安独暄这才回过神,看着萧然喝水的动作,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遗憾。
那瓶水……他本来是想给靳铮言的。
章序之笑着走过来,额上也带着薄汗:“暄哥,在这儿看得怎么样?学到点门道没?”
安独暄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实话实说:“看着容易,做起来难。想想还是算了,我没这个运动天赋。”
一直没说话的靳铮言走了过来,拿起场边椅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落在安独暄脸上,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篮球不会,其他球呢?会打吗?”
安独暄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靳铮言被汗水浸湿后愈发深邃的眼睛。他心头一跳,慌忙又垂下视线,声音低了些:“会一点……羽毛球。还有网球。”
“网球?”萧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暄哥你还会打网球?可以啊!什么时候切磋切磋?”
安独暄解释道:“之前在酒吧工作的时候,偶尔有客人会找陪练。一小时两百块,我就……学了点。”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靳铮言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安独暄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靳铮言心里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为了那两百块,去陪那些不知底细的客人打球?在那样的地方,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被骚扰?
这股火来得突兀而猛烈,烧得他胸口发闷。可当安独暄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重新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向他时,那双浅色眼眸里清澈的、带着一丝茫然的无辜,又像一捧冰水,瞬间浇熄了那簇怒火。
然而,紧接着升起的,是另一种更熟悉的、黏腻的恶心感。
又是这样。
因为“朋友”的处境而愤怒,又因为对方是“同性”而感到生理性的排斥。
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让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章序之敏锐地察觉到靳铮言情绪的微妙变化,连忙笑着打岔,试图缓和气氛:“看来暄哥网球一定打得很不错啊!能靠这个兼职,肯定有两下子。”
安独暄感激地看了章序之一眼,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萧然也感受到了那丝不对劲,但他神经大条,只当靳铮言是打球累了心情不好。他习惯性地揽上安独暄的肩膀,试图转移话题,语气是惯有的阳光:“哎,不说这个了!暄哥,快放寒假了,过年有什么安排啊?是不是天天窝在家里刷题?”
安独暄被他揽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大概就是……包饺子,贴春联,买年货,陪妈妈和妹妹。还有……照顾我爸。”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些。
靳铮言已经调整好情绪,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诧异:“这么……热闹?”
在他的认知里,“过年”更多的是一个形式。母亲忙于工作,往往只是简单吃顿饭,看看晚会,或是飞去国外处理业务。妹妹还小,对传统节日的仪式感不强。至于萧然和章序之,他们家在静山,家里人都没跟着来。像安独暄描述的这样充满琐碎烟火气的“过年”,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安独暄反倒被靳铮言的诧异弄得一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你们不是这样过的?
章序之看懂了安独暄的疑惑,温和地解释道:“我们三个老家都是静山市的,算是北方人,来蕤城主要是……嗯,体验生活。我和萧然家里人都在静山,铮言家情况特殊些,靳阿姨和小雨眠虽然在这边,但对南方的年俗也不熟,可能就简单过一下。”
安独暄心下了然。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家世优渥、气质出众的少年,忽然觉得他们身上也并非只有光环。远离家乡,在陌生的城市生活,逢年过节,或许也会感到一丝冷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温和:“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南方的年俗,或者需要帮忙置办东西,可以……”
话还没说完,萧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兴奋地打断他:“暄哥!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转头看向靳铮言和章序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铮言,序之,要不……今年咱们就在蕤城过年吧?去暄哥家凑个热闹!人多才热闹嘛!”
章序之也笑着看向安独暄,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好意思:“可以吗?我们人可能有点多……我,萧然,铮言,还有雨眠妹妹,靳阿姨……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
安独暄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句客套话,会被萧然直接引申到“一起过年”的程度。他低头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思考:家里的空间够吗?妈妈会不会太累?妹妹和爸爸会不会不习惯这么多陌生人?家里的经济条件……
然而,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目光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靳铮言的视线。
靳铮言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安独暄就是能感觉到——他似乎……并不排斥这个提议。甚至,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一闪而过。
好像……心情还不坏?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入安独暄心底那片冻土。
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被他咽了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地说:
“不嫌弃的话……当然可以。我回家先和家里人说一声。”
“耶!暄哥万岁!”萧然兴奋地蹦了起来,差点把安独暄带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夸张地做了个揖,“多谢暄哥收留!今年过年就靠你了!”
章序之也露出舒心的笑容,拍了拍安独暄的肩膀:“麻烦了,暄哥。”
安独暄被他们的热情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和靳铮言他们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沉默的时间少了,偶尔也会接一两句话,甚至像现在这样,露出真实的笑意。
连后来听说了此事的温屹昕都忍不住调侃他:“阿暄,你最近……好像活泼了那么一点点。”
期末周如期而至,学业压力骤增。安独暄暂时中止了给靳雨眠的周末补习,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复习中。靳铮言、萧然和章序之也默契地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在课间递过来一瓶水,或者分享几份整理好的复习资料。
紧张的考试结束后,寒假正式开始。安独暄并没有立刻放松,而是继续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每天刷题、看书、整理笔记,为下学期的竞赛做准备。靳铮言他们知道他习惯,也未曾过多叨扰,只是偶尔发条信息,问一句“在干嘛”或“吃饭没”。
日子在忙碌与平静中滑向岁末。
年关将近,蕤城的大街小巷逐渐染上节日的红。李素云听儿子说今年会有好几个朋友来家里一起过年,早早就开始张罗。她仔细盘算了家里的年货,又特意多采购了不少食材,将小小的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这天,天气难得放晴。李素云在屋里忙着整理食材,安独暄则搬了梯子,在门口贴春联、挂灯笼。安晴坐在轮椅上,被哥哥裹得严严实实,推到了门口,负责“监工”。
“哥,左边,往左边一点……不对,好像又太左了……哎,再往右一点点!”安晴仰着小脸,认真地指挥着。
安独暄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涂好浆糊的春联,努力根据妹妹的指示调整位置。兄妹俩一个指挥得模糊,一个调整得随意,忙活了半天,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好像……差不多?”安独暄低头问妹妹。
安晴眨了眨眼,看着那副微微有些歪斜的春联,犹豫着点了点头:“好像……可以了?”
安独暄闻言,便准备将春联按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春联一角。
那只手比他的大,掌心温热,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和一丝冬日的凉意。
安独暄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只手带着春联一角,将春联往右边极细微地挪动了一线距离——真的只有一线,仿佛用尺子量过般精准。然后,稳稳地将春联按在了门框上,抚平。
安独暄怔怔地低头。
靳铮言就站在梯子旁,微微仰着头。冬日的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而那过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距离太近,安独暄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直到萧然那充满活力的大嗓门在身后响起:
“完美!刚刚好!正得不能再正了!”
安独暄猛地回过神,心跳如擂鼓。他慌忙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身后。
不知何时,靳铮言一行人已经都到了。萧然正夸张地鼓掌,章序之微笑着点头,靳雨眠安静地站在靳舒同身边,而靳舒同则用那双通透含笑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梯子上的他。
安独暄的目光与靳雨眠在空中短暂交汇。小姑娘的眼神清澈,里面没有了前几日的探究和担忧,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对他轻轻眨了眨眼。
安独暄心头微松,也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宣,那日雪地里的尴尬与忧虑,似乎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和解。
“贴好了就先下来。”靳铮言的声音在下方响起,他抬手拍了拍梯子,“上面不安全。”
安独暄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梯子上发愣。他应了一声,小心地爬下来,收起梯子,然后推起妹妹的轮椅,对门口的一行人露出一个略显拘谨但真诚的笑容:
“外面冷,快进屋吧。”
小小的家里,因为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瞬间显得热闹而拥挤,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暖意。
李素云早已迎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是热情而朴实的笑容:“欢迎欢迎!快进来坐!屋里暖和!”
靳舒同也笑着上前,两位母亲几乎是一见面就投了缘。李素云身上有种历经磨难却依旧温柔的坚韧,靳舒同则是见过世面后的从容与智慧,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一起进了厨房,一个揉面,一个调馅,一边包饺子,一边聊起了孩子、生活和南北方过年的差异,笑声不断。
安独暄安顿好客人们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萧然和章序之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小而整洁的屋子,靳雨眠乖巧地挨着哥哥坐下,靳铮言则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掠过屋里的陈设。然后,安独暄推着安晴进了里屋,给她按摩了一会儿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部肌肉,又去父亲的房间,仔细地给沉睡的父亲擦了脸和手,换了干净的被单。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客厅,对沙发上的四人歉意地笑了笑:“你们先坐会儿,喝点热水,我去厨房帮忙。”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厨房。
靳铮言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厨房门口套上另一条围裙,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母亲身边,动作熟练地开始擀饺子皮。那身影清瘦,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鬼使神差地,靳铮言站起了身。
“我去看看。”他对萧然他们说了一句,便也走向厨房。
厨房不大,李素云和靳舒同并排站在灶台边,一个在擀皮,一个在包馅。安独暄则坐在靠门的小凳上,面前放着面板和一小团面,正专注地将面团切成均匀的小剂子,然后用擀面杖飞快地旋转着,擀出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润饺子皮。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做惯了这些。
靳铮言走进来,高大的身影让本就狭小的厨房显得更拥挤了些。他看了看桌上的面粉、馅料和一堆包好的饺子,又看了看安独暄流畅的动作,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也从面盆里拿了一小团面,学着安独暄的样子,揪了一小块,试图擀开。
然而,那块面在他手里显得格外不听话。不是粘在擀面杖上,就是擀得厚薄不均,奇形怪状。
安独暄擀好一张皮,抬眼就看到靳铮言正对着手里那块惨不忍睹的面片皱眉。他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不是那样擀的。”
靳铮言抬起头看他。
安独暄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靳铮言拿着那块失败面片的手。
他的手指微凉,带着面粉干燥的触感,稳稳地包裹住靳铮言的手背和手指。
“要这样,”安独暄微微倾身,另一只手扶住擀面杖,带着靳铮言的手一起动作,“手腕用力,转着擀,中间要留一点厚度……”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靳铮言的耳廓。
靳铮言的身体,在安独暄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间,骤然僵硬。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恶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脊椎窜上大脑。父亲与那个男人牵手的画面再次闪现,胃部一阵翻搅。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安独暄正专注地讲解着要领,忽然感觉到掌心下的手变得冰冷而僵硬。他诧异地转头,正好对上靳铮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日里的平静或淡漠,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排斥、厌恶,甚至……一丝压抑的痛苦。
安独暄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猛地松开了手。
他慌乱地后退一步,垂下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抱歉。”
靳铮言在他松手的那一刻,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股逼人的恶心感如潮水般退去,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他看着安独暄低垂的、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愧疚?烦躁?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沉默着,将手里那块被两人合力“摧残”过、依旧不成形的面片放回桌上,低声说:“没事。”
厨房里的气氛,因为这短暂的接触和靳铮言瞬间剧变的脸色,而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正在包饺子的靳舒同停下了动作,目光在儿子和安独暄之间转了一圈,那双通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作更深沉的思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嘴角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
而李素云,也停下了擀皮的动作。她不是傻子。从安独暄青春期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从他这些年对感情话题的避而不谈……她其实早就隐约猜到了儿子的性取向。作为母亲,她有过担忧,有过心疼,但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守护——只要儿子平安、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此刻,看着儿子因为无意间的触碰而惊慌失措、看着那位靳同学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难以掩饰的排斥……李素云的心,像被针细细地扎了一下。
她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忧虑,继续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擀着饺子皮。只是那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也重了许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厨房里,饺子在沸水中上下翻滚,蒸腾出温暖的白雾,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准备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