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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天色在忙碌 ...

  •   天色在忙碌与笑语中悄然暗沉下来,暮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缓缓洇开。老城区巷陌里,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空气里飘散开硫磺与年节特有的暖香。

      屋里,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热闹的联欢晚会,歌舞升平,靳雨眠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靳铮言、萧然和章序之帮着收拾好餐桌,摆好碗筷。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与热油下锅的滋啦声响,混合成最踏实的背景音。

      萧然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里面忙碌的三道身影——李素云站在灶台前颠勺,动作利落;靳舒同在一旁水池边清洗最后几样青菜,仪态娴雅;而安独暄则站在案板前,低垂着头,专注地切着冬笋。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轻快,他微微抿着唇,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啧,”萧然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靳铮言,压低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才是一家人呢。瞧这分工,这气氛,多和谐。”

      靳铮言的目光越过萧然的肩头,落在厨房里。他的视线先是掠过两位交谈甚欢的母亲,最后,定定地落在了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安独暄穿着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切菜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背脊挺直却单薄,肩胛骨的形状在毛衣下微微凸起。灯光从他头顶洒下,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靳铮言静静地看着,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要将那背影看穿,看进骨头里,看清里面到底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坚韧与苦楚。

      年夜饭终于上桌。

      不大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李素云使出了浑身解数,荤素搭配,冷热俱全,甚至还细心考虑了客人们北方人的口味,辣菜旁边总会搭配一两道清淡的。红油赤酱与水灵青翠交相辉映,蒸腾的热气带着诱人的香气,将整个屋子熏得暖意融融。

      众人围坐,电视里的欢歌笑语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李素云和靳舒同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南北过年的习俗差异,笑声不断。萧然和章序之对着一桌子菜赞叹不已,靳雨眠眼睛亮亮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安晴则安静地坐在哥哥身边,小口吃着饭。

      安独暄话不多,只安静地听着,偶尔给身边的妹妹夹菜。他惯爱吃素,自己面前多是青菜,却不忘将一块油亮的回锅肉夹到安晴碗里,声音温和:“不爱吃也稍微吃点,你太瘦了,需要营养。”

      靳舒同看见了,笑着调侃了一句:“独暄也别光顾着照顾妹妹,自己也多吃点。我看你呀,也没比妹妹好到哪去。”

      安独暄只是抬起眼,对她礼貌地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一贯安静的安晴,忽然小声插了一句:“靳阿姨,我哥他……猪肉过敏的。”

      话音落下,安独暄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桌上说笑的声音也安静了一瞬。

      李素云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懊恼与后怕。她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啊……都怪我,以前没注意。阿暄小时候,有一次吃了肉末蒸蛋,我们都没发觉不对。饭后去他房里,看他趴在桌上,还以为他是玩累了睡着……”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还好他爸……他爸觉得不对劲,冲进去一看,孩子脸都憋红了,喘不上气……赶紧送医院,洗胃,打针……医生说再晚一点,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尾音微微发颤,眼眶有些泛红。那场多年前的意外,至今仍是这个母亲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靳雨眠睁大了眼睛,萧然和章序之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安独暄迅速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炒豆苗放到母亲碗里,声音平静,带着安抚的力度:“妈,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没那么矫情。”

      李素云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失态,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重新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对对,瞧我,真是……今天该高高兴兴的。大家多吃点,多吃点!”

      靳雨眠乖巧地应和:“李阿姨做的菜特别好吃!”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某些细微的变化已然发生。

      靳铮言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看了一眼安独暄面前那盘红亮诱人的回锅肉,又看了看安独暄平静的侧脸。然后,他神色如常地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将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清炒豆角,与安独暄面前的那盘回锅肉,调换了个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安独暄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桌面。

      安独暄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翠绿鲜嫩的豆角,怔了怔。他抬眼,望向对面。

      靳铮言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与他无关。

      可安独暄知道,不是无关。

      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涌过心田,驱散了方才回忆带来的阴霾,也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他低下头,夹起一筷子豆角,送入口中。清爽微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好像……这个冬天,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冷了。

      安晴一直悄悄注意着哥哥。她看到哥哥微微弯起的嘴角,看到那向来沉静的眼眸里闪过的一丝光亮。她放下碗筷,伸出有些冰凉的小手,轻轻搭在安独暄的胳膊上。

      “哥,”她仰起脸,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吃饱了。等你吃完……我们去放烟花,好不好?”

      安独暄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从三年前那场车祸后,安晴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变得沉默,对外界的事物提不起太多兴趣,更不曾主动要求过什么“玩乐”。康复训练之外的时间,她大多安静地看书,或者看着窗外发呆。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安独暄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立刻放下筷子,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掌心温暖:“哥哥吃饱了。现在就去,好不好?”

      安晴的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切而明亮的笑容。

      靳铮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安独暄身上,自然也看到了安晴的请求和安独暄瞬间柔软下来的神情。他无言地放下碗筷,站起身。

      萧然和章序之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正好!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一起一起!放烟花怎么能少了我们!”

      一旁的靳舒同笑着嘱咐:“我们两位‘老人家’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在家看晚会,收拾收拾。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注意安全,离远点放。”

      李素云也笑着点头。

      靳铮言“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靳雨眠,给了她一个“跟上”的眼神。

      院子里的积雪已被清扫到角落,露出一小片空地。冬夜的空气清冽冰爽,呼吸间带着白雾。远处,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绽放出短暂而绚烂的光华。

      萧然兴冲冲地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各种型号都有。章序之负责分发给众人,靳雨眠和安晴拿到小巧安全的“仙女棒”和“电光花”,兴奋地小声讨论着。

      萧然胆子大,点了一个“窜天猴”,咻一声尖啸划破夜空,在高处啪地炸开一团金雨,引来靳雨眠和安晴的低呼。

      安独暄先帮安晴点燃了一支“电光花”。细碎璀璨的金色火花从她手中迸发出来,映亮了她开心的小脸。他站在妹妹身边,护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那个安静的身影。

      靳铮言没有参与点燃那些热闹的烟花。他只是抄着手,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背靠着老旧的墙壁,安静地看着萧然他们笑闹,看着夜空里明灭的光。月光和远处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映出他眼底那层惯有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疏淡。

      安独暄看了他一会儿,从章序之手里接过两支细细的“仙女棒”。他走到靳铮言面前,递过去一支。

      “试试?”他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的期待。

      靳铮言的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安独暄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不远处烟花的碎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那根细长的、裹着银色粉末的棍子。

      安独暄弯起嘴角,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他凑近,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引向仙女棒顶端那点小小的火药芯。

      “刺啦——”

      一簇耀眼夺目的金色火花猛然炸开,迸溅着,燃烧着,发出细碎的“滋滋”声,瞬间驱散了两人之间那片小小的昏暗。明亮、跳跃、温暖的光芒,同时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庞。

      安独暄的脸在火光映衬下,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显得柔和而生动,眼睛里跳动着纯粹的笑意。靳铮言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簇在他指尖燃烧的、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光芒,心头再次掠过那种熟悉的、复杂的困惑。

      为什么……不觉得排斥?

      甚至,在这冬夜的寒风里,这簇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暖光,竟让他感觉到一丝……慰藉?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紧随其后的,便是那股根深蒂固的、条件反射般的恶心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让他胃部微微痉挛。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忽明忽暗。

      安独暄一直看着他。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靳铮言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的变化——那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挣扎?痛苦?

      仙女棒燃烧得很快,金色的火花渐次黯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的瞬间,周围仿佛陷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片黑暗重新聚拢的刹那,安独暄轻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他看着对方重新隐入阴影的轮廓,“我已经数不清了。”

      靳铮言微微侧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种表情,”安独暄继续说,目光坦然而温和,“这种……带着排斥,或者说,痛苦的表情,在你脸上出现过很多次。”

      “一开始,我以为是你看不惯我。”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自嘲,“后来发现,好像不是针对我。但……应该某些人,有点关系,对吗?”

      他顿了顿,给足了对方沉默的时间,然后才轻轻地问:“……为什么呢?”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更多的烟火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却衬得他们这一隅格外安静。

      靳铮言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翻滚在心底的、关于父亲的肮脏记忆,关于家庭的破碎,关于对某种感情的生理性恐惧与厌恶……它们太沉重,太污浊,他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如何对着眼前这双清澈的、带着关切的眼睛说出口。

      告诉他,自己因为父亲爱上了一个男人而憎恶所有类似的可能?
      告诉他,自己觉得那种感情恶心?
      告诉他,他的接近、他的关心,甚至他此刻坦然的疑问,都在无意间反复触碰自己最深的伤口和禁忌?

      他说不出口。

      安独暄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眼中的期待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更深的、了然的平静。

      “不想说,可以不说。”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深蓝色的夜空,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慰,“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苦衷。我明白。”

      就在这时——

      “咻——嘭!!”

      一束更大的烟花骤然升空,在极高的天际轰然炸裂!巨大的声响震动着耳膜,璀璨无比的金色光雨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瞬间点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院子里每一张仰起的脸。

      光瀑如雨,映在安独暄仰起的侧脸上,映进他清澈的眼底。在那片辉煌转瞬即逝的背景里,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靳铮言。

      烟花爆裂的巨响余韵中,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释然的温柔,穿透了所有喧闹:

      “靳铮言——”

      “新年快乐。”

      靳铮言看着他被烟火光芒照亮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盛着的、真诚的、毫无阴霾的祝福。心底那片冰封的冻土,仿佛被这束跨越了误解与隔阂的暖光,轻轻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回应道:

      “新年快乐。”

      下一秒,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夜空被渲染得流光溢彩,宛如白昼。少年们的欢呼声、笑闹声交织在一起。

      而在这片喧嚣与光芒的中央,两个人静静地站着,一个目光清亮坦荡,一个眼神复杂深沉。

      旧岁的尾巴在绚烂中燃尽,新年的钟声,似乎已在遥远的夜空尽头,隐约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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