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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之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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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南方的冬天不似北方凛冽，却也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冷。蕤城的银杏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际画出寂寥的线条。
每到周末，安独暄放学后便和靳铮言几人同行，去给靳雨眠补习功课。温屹昕脚伤痊愈后，偶尔也会跟着去，在客厅里和萧然斗嘴，或是安静地看书。补习逐渐成了某种惯例，那个温暖整洁的家，也成了安独暄沉重生活里，一个不敢深究的、带着暖意的角落。
这天，蕤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雪花不大，却细密绵长，从午后开始便纷纷扬扬地落，到傍晚时，已将世界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
靳铮言家的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寒冷仿佛两个世界。靳铮言、萧然和章序之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屏幕上的光影在他们专注的脸上明明灭灭。厨房里飘出靳舒同炖汤的香气。
安独暄刚给靳雨眠讲完最后一道物理压轴题，合上练习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屹昕发来的信息，带着她一贯的活力：
「阿暄，你忙完了吗？外面雪积起来了！快下来堆雪人！我在楼下等你！速速！」
安独暄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几乎能想象出她裹着厚厚围巾、眼睛亮晶晶等在雪地里的样子。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指尖轻点，回了一个字：
「好。」
这抹浅淡的笑意被正趴在桌上整理笔记的靳雨眠尽收眼底。小姑娘眼睛转了转，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好奇：“安哥哥，谁呀？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安独暄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不是。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靳雨眠歪着头，撑着脸颊，目光在安独暄清秀的侧脸上逡巡，语气天真又笃定：“安哥哥你这么好看，脾气又好，成绩还这么厉害！你要是女生啊，肯定好多男生追着跑！”
安独暄被她孩子气的逻辑逗乐，随口接道：“那男生就不能被男生追了吗？”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只是一个无心且遥远的玩笑，却触及了他心底最隐秘也最柔软的地带。他期待着一个同样轻松的、属于孩子的、天马行空的回答。
然而，靳雨眠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她往后缩了缩，避开了安独暄还停留在她发顶的手。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或许是来自周遭环境灌输的“正确”认知取代。她坐直身体，声音清脆，带着不假思索的笃定：
“怎么可能呀！男生当然要和女生在一起啊！男生和男生……那多奇怪啊！”
那“奇怪”两个字，像两枚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安独暄的心口。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天真的、因而更显残酷的寒意。
他脸上的柔和笑意瞬间凝固，随即像潮水般褪去，恢复成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几分。只是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细微地黯淡了一下。
“嗯，哥哥开玩笑的。”他收回手，声音平稳无波，“你先写作业，我出去一下。”
他没等靳雨眠回答，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拉开了房门。
靳雨眠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她想起安哥哥刚才那个短暂失神的眼神，想起他平时看向自己哥哥时，那些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格外专注的目光……
一个模糊却让她心惊的念头，像窗外冰冷的雪花，飘进了她心里。
“漂亮哥哥……”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小声喃喃，“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安独暄在玄关处迅速穿好外套和鞋子，推开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楼外的空地上，温屹昕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正在滚一个小小的雪球。看见他，立刻挥舞着冻得通红的手：“阿暄！快来！这个雪超适合堆雪人！”
安独暄快步走过去，刚想开口，身后的单元门又开了。
靳铮言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安独暄落下的那双灰色毛线手套——是李素云亲手织的，虽然旧了，却很暖和。他刚才看见安独暄出门时没戴，便追了出来。
“你的手套……”他话刚说了一半，脚下一滑。
门口台阶上覆盖着一层被踩实后又落上新雪的薄冰，极难察觉。靳铮言只觉得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靳铮言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台阶上。天旋地转，后背和手肘传来钝痛，冰冷的雪沫溅了他一脸。
“靳铮言！”
几乎是同时，安独暄已经冲了回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单膝跪在靳铮言身边，伸手去扶他。他的动作又快又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怎么样？摔到哪里了？能起来吗？”
距离太近了。靳铮言能清晰看见安独暄近在咫尺的脸——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微微泛红，浅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实的担忧，睫毛上甚至沾了一两片细小的雪花。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脸颊，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
一种奇异的感觉，混杂着摔倒的狼狈、被关心的无措，以及……某种更深层、更陌生的情绪，悄然弥漫上来。那感觉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坠入某种温软的迷雾。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也更熟悉的恶心感。源自父亲背叛的阴影，对“同性之间过分靠近”的生理性排斥，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丝微弱的暖意。
“咳……”靳铮言低咳一声，偏过头，避开安独暄过于贴近的呼吸和视线。他动了动腿脚和手臂，除了手肘和后背有些疼，并无大碍。“没事，没受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安独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偏头和声音里的疏离，心头微微一刺，但手上的动作未停，还是稳稳地将靳铮言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安独暄抬起头，目光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静静看着他们的靳雨眠撞个正着。
小姑娘穿着单薄的居家服，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小脸上没有对哥哥摔倒的惊慌，反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探究和一丝了然的神情。而那道目光，竟像是……穿透了他，直直落在他的心上。
安独暄心头一凛，迅速垂下眼睫。他朝靳雨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松开扶着靳铮言的手，退开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没受伤就好。快进去吧，外面冷，雨眠在等你。”
靳铮言也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将那副灰色手套塞进安独暄手里，简短地说：“路上小心。”
安独暄握紧还残留着靳铮言体温的手套，低低应了一声：“嗯。”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那个清瘦的背影。
靳雨眠立刻上前，帮靳铮言拍打身上沾的雪粒。客厅里，萧然看到靳铮言难得狼狈的样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靳哥！你这是什么新造型？出门啃雪地去了？这跤摔得真是……噗哈哈哈哈！”
章序之也忍俊不禁，但到底顾及好友面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然而，靳雨眠却笑不出来。她看着哥哥略显苍白的侧脸，想起刚才安哥哥扶起他时，那下意识偏头的动作，以及此刻仍微蹙的眉头。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心慌。
她咬了咬嘴唇，在萧然夸张的笑声和章序之温和的笑意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哥，”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靳铮言，“你会……喜欢上一个男孩子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然的笑声戛然而止，嘴巴还张着，表情滑稽地定格。章序之脸上的笑意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紧张。他下意识地看向靳铮言。
靳铮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方才摔倒带来的些微窘迫和混乱，被这句话彻底点燃，转化成一簇冰冷而压抑的怒火。他眉头紧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声音冷硬得像窗外冻结的冰：
“不会。”他盯着靳雨眠，一字一顿，带着警告的意味，“以后，别说这种话。”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暖气似乎都失去了作用，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萧然最先反应过来，干笑着试图打圆场，拍了拍靳雨眠的肩膀：“嗨呀，小丫头片子瞎想什么呢！你哥心里只有学习和事业，还有你这个妹妹！放心，他没喜欢的人，你可以黏他一辈子，当他的小尾巴！”
靳雨眠勉强朝萧然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那几颗安独暄来时带给她的水果糖，坚硬的糖纸几乎要被捏碎。
怎么办？
她真的很喜欢安哥哥。
安哥哥那么好，温柔，耐心，聪明，会给她讲题，会记得她爱吃哪种糖。
可是……为什么偏偏喜欢哥哥？
楼外的雪地上，温屹昕已经滚出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她看着安独暄走回来时略显恍惚的神色，又想起刚才门口那一幕，以及靳雨眠那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她停下动作，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到安独暄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了然的叹息：
“阿暄，”她看着好友在雪光映衬下愈发苍白的侧脸，“你好像……露馅儿了。”
安独暄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沉默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睫毛和肩头。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
“我会……想办法打消她的疑虑的。”他顿了顿，像是对温屹昕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别担心。”
次日，语文课后的课间。
安独暄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竞赛习题集，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温屹昕和几个女生结伴去小卖部了，萧然和章序之一打下课铃就冲去了篮球场占位置。安独暄没有去上体育课的打算，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
教室另一头，靳铮言也刚写完一套英语卷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瞥见安独暄独自坐在窗边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叫他一声。哪怕只是一起走去操场，也好过看他一个人闷在教室。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一个人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于林。男生身形纤细，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得有些女气，平时说话细声细气，在女生中人缘颇好。此刻，他站在靳铮言面前，脸颊微红，眼神闪烁，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靳、靳同学，”于林的声音比平时更细，“现在……有时间吗？可以……一起去散散步吗？我有些……学习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他的意图太过明显，那羞怯又期待的眼神，几乎要溢出来。
靳铮言的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沉了下去。那是一种比昨日在雪地里更加阴沉、更加冰冷的神色。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父亲当年牵着那个男人手的画面，与眼前这张清秀却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的脸重叠在一起。厌恶、烦躁，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在他眼底迅速凝聚。
安独暄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当他看到靳铮言骤然变化的脸色，看到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时，心脏猛地一缩。
不好！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于林再不识趣地让开，靳铮言很可能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安独暄像一道影子般迅速起身，几步跨到两人中间，精准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靳铮言那只已经抬起、蓄势待发的手臂！同时，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挡在于林和靳铮言之间，脸上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对于林说：
“不好意思啊，于同学。我们赶着去球场，萧然他们占好位置在催了。学习问题，要不你晚点再来问？”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语气平和，仿佛只是恰好路过，热心解围。
靳铮言的手臂被安独暄紧紧按住，那股即将爆发的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硬生生截断。他垂眸，看着安独暄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看向安独暄近在咫尺的后脑勺，和他微微侧头、对于林说话时绷紧的侧脸线条。
奇怪的是，预想中那股因为同性触碰而翻腾的恶心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困惑、烦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阻拦的不快。
他是自己的朋友。
但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还是说，只是因为情况特殊，自己来不及反应？
靳铮言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依旧难看，但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冰冷怒意，却在安独暄的阻挡和话语中，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更深的晦暗不明。
安独暄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心下稍安。他松开手，转身，不再看呆愣在原地的于林，只是对靳铮言低声说：“走吧。”
然后，他率先向教室门口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靳铮言在原地停顿了一秒，目光复杂地掠过安独暄的背影，又冷冷地扫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阴晴不定的于林，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于林缓缓抬起头，盯着安独暄离去的方向，那双原本羞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被截胡的羞恼、嫉妒，以及一丝冰冷的、近乎怨毒的阴狠。
去操场的路上，积雪已被清扫，路面湿滑。安独暄早早松开了靳铮言的手臂，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着。方才教室里那短暂却激烈的冲突，像一块无形的冰，横亘在空气中。
安独暄悄悄用余光观察着靳铮言的侧脸。那上面残留的阴鸷已经散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好，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安独暄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靳铮言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安独暄心湖：
“你刚才，”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安独暄脸上，“好像本来没打算去球场。”
安独暄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瞬间的慌乱，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突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突然想去看看。学学……怎么打篮球。”
这个理由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他从来对体育活动兴致缺缺。
果然，靳铮言没再说话，只是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探究，然后才缓缓移开。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难熬。安独暄觉得这段通往操场的水泥路，从未如此漫长。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几乎要将他淹没时，远处球场上，眼尖的萧然已经看到了他们。隔着老远，那充满活力的、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便吼了过来，像一道阳光劈开了阴霾：
“靳哥！暄哥！这边！快点儿！就等你们了——”
安独暄从未觉得萧然的声音如此悦耳。
他抬起头，望向球场方向。靳铮言也似乎被这喊声拉回了现实，脚步加快了一些。
雪后初霁，天空依旧灰白。但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同伴的呼喊，以及身边这个人依旧存在的、哪怕沉默的陪伴……
或许，冬天也没有那么难熬。
安独暄这样想着，跟着靳铮言，一步步走向那片喧嚣的、属于青春的温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