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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新的一学期 ...

  •   新的一学期在料峭春寒中悄然开启。

      日子像是被复制粘贴,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课程表严丝合缝地嵌进每一个格子,从早读到晚自习,从函数图像到文言虚词,周而复始,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

      唯一的好消息是重新编排了座位。

      安独暄和温屹昕的位置没变,依旧靠窗。萧然坐到了温屹昕前面,后头两个座位依次是靳铮言和章序之。于是课间递卷子传作业变得格外便捷,插科打诨的机会也成倍增长。萧然回头借支笔能顺便聊完一场球赛,温屹昕戳他后背问数学题能顺带吐槽食堂的新菜。一来二去,几个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比上学期熟稔了许多。

      只有安独暄还是老样子。

      话不多,安静地坐在窗边,笔尖在一页又一页练习册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演算。偶尔靳铮言从后面递来批改过的试卷,他会低声道谢,然后继续埋头。

      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只在阳光偶尔落进来时,叶片泛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光。

      “袋鼠蹦”——当班主任林书昀宣布这个解压活动时,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啥玩意儿?把腿塞袋子里蹦?”

      “我去,小□□动会玩过!可累了!”

      “体委快报名!我要参加!”

      靠窗的位置,安独暄头都没抬。物理竞赛的模拟题还剩最后两道大题的压轴问,他正和一道电磁感应死磕。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带出一串工整的推导。

      温屹昕实在看不下去了,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你听见了吗?袋鼠蹦。去不去?”

      安独暄笔尖未停,摇头。额前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眼睛还钉在试卷上:“不想去。”

      “你这样不行。”温屹昕把小红旗从课桌里抽出来,卷成筒状敲他手背,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成天除了刷题就是照顾家里,你才十七岁,不是七十岁。我想参加,你陪我。”

      不等安独暄开口拒绝,她已经利落地转过头,对后排的体育委员说:“体委,我俩报名!安独暄和温屹昕!”

      安独暄抬起眼,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最终只是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左后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靳铮言不在。

      座位上空空的,桌面上整齐地摞着几本教材,保温杯也不在。

      安独暄收回视线,拿起自己的水杯站起身。杯子轻飘飘的,只剩一层底。

      他也去打水好了。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午休刚过,人不多。安独暄还没拐过转角,脚步便顿了一下。

      前面站着两个人。

      靳铮言背对着他,身形挺拔,手里握着刚接满热水的保温杯,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而堵在他面前的,是于林。

      男生身形纤细,站姿带着刻意的拘谨,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像等待宣判的罪人。

      空气凝滞了几秒。靳铮言等得不耐烦,眉头微蹙,侧身打算绕开。

      “靳同学——”

      于林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喜欢你。”

      安独暄握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请问,”于林抬起头,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可以追你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独暄看见靳铮言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尴尬,甚至不是拒绝时该有的礼貌疏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他的眉头拧成死结,眼底掠过浓重的阴鸷,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触犯了领地的野兽。

      那个表情,安独暄太熟悉了。

      他见过很多次。在小吃店外那个落雪的黄昏,在靳雨眠说出“男生和男生很奇怪”时,在除夕夜自己握着仙女棒靠近靳铮言的那一刻——

      厌恶。

      几乎是出于本能,安独暄迈出了脚步。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不能让靳铮言说出那些话。他自己听过太多次那些锋利冰冷的字句,知道它们落在心上会有多疼。于林或许讨厌,但不该承受那样的伤害。

      他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靳铮言抬眼,看见从转角走出来的安独暄。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退下去,最后只余一片难以辨明的复杂。

      “……来倒热水?”靳铮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安独暄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点了点头:“嗯。”

      他走到饮水机旁,拧开杯盖,低头接水。水流注入杯底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于林被晾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紧拳头,声音因羞愤而发抖:“靳同学,至少……给个答复吧。”

      安独暄接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靳铮言转过头,看向于林。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不见底,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不能。”他说,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可以走了。”

      于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他的视线在靳铮言冷漠的侧脸和安独暄安静的背影之间来回逡巡,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转身跑走了,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独暄拧紧杯盖,垂着眼,没有回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初春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还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安独暄看着脚下水磨石地面的接缝,一格一格地数。

      沉默压得太沉,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被男生表白……会让你这么生气吗?”

      靳铮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安独暄,视线落在前方虚空处。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僵硬,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男人就不该和男人在一起。”

      七个字,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

      安独暄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低下头,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反驳“不一定”,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只是安静地走完了那段回教室的路。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只针对他,而是所有“这样的”人,所有“这样的”感情。

      所以那句“恶心”,不是少年意气冲口而出的刻薄话,而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安独暄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日子以来,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朋友”这个身份,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好、够真诚、够克制,就可以把那份心意永远锁在心底,永远不被发现。

      可是——

      锁得再紧,它也是原罪。

      而审判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曾改变立场。

      安独暄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下午还有活动,晚上还有晚自习,明天还有做不完的卷子。他早已习惯把所有的酸涩咽下去,腾出手去握笔、去搬货、去推轮椅。

      能成为朋友,已经很好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能离他近一点,能每天看见他,能在除夕夜对他说“新年快乐”并得到回应——

      已经很好了。

      至于那些更贪心的、更柔软的、更炽热的奢望……不该有,也不能有。

      下午第三节,操场。

      阳光不像九月那么毒辣,斜斜地铺在塑胶跑道上,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袋鼠蹦的场地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加油声、笑闹声、起哄声搅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安独暄站在候场区,视线落在远处那些把双腿装进巨大布袋、手提带子、一蹦一蹦往前冲的身影上。有人蹦得东倒西歪,有人刚跳两步就摔个四脚朝天,场边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他看得有些出神,没注意肩上一沉。

      “暄哥加油啊!”

      萧然的胳膊已经自来熟地搭了上来,另一只手还拎着从便利店买的运动饮料。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靳铮言和章序之站在几步之外。章序之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拍萧然的窘态留作以后嘲笑。靳铮言没说话,目光却落在安独暄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正在穿戴护具的动作上。

      体委递过来护膝和护腕。安独暄接过去,低头,利落地将护膝绑紧,调整松紧,又扣好护腕。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娴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

      靳铮言看着那双手,想起另一天。

      昏暗的小巷,昏黄的路灯,三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少年放下揪紧衣领的手,靠上斑驳的墙壁,嘴角带着血痕,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那天他也是这样,沉默着,把护具——或者说“铠甲”——一件件穿戴整齐。

      靳铮言收回视线,垂下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哨声响了。

      第一组出发。温屹昕把腿塞进布袋,两只手提着带子,像只笨拙的小企鹅。她蹦了两步就开始龇牙咧嘴:“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弄!”

      萧然在边上笑得直拍大腿:“温屹昕你行不行啊!蹦成S形!”

      “闭嘴!”

      温屹昕咬牙切齿,脚下愈发用力,一蹦一蹦往前挪。场边一班的同学开始自发地喊加油,声音越来越大。

      一班前面几棒发挥不算理想,和隔壁班渐渐拉开了距离。体委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自己上场。

      安独暄是最后一棒。

      他静静地站在交接区,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队友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却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章序之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声音温和:“别紧张,名次不重要。”

      安独暄没答话。他低头,将双腿缓缓放进布袋,两只手握住袋口边缘,指节微微用力。

      哨声,脚步声,队友越来越近的喘息。

      交接手触——啪!

      几乎是触手的同时,安独暄的身影已经弹射出去。

      那一瞬间,靳铮言瞳孔微缩。

      那不是“蹦”。那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发力方式。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释放,像潜伏已久的猎豹终于扑向猎物。他每一次落地都稳而有力,每一次跃起都带着惊人的爆发力,袋子的束缚对他仿佛不存在,整个人像一道掠过跑道的灰色闪电。

      场边的喧嚣像被按下静音键。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清瘦却异常矫健的身影,一蹦三尺远,越蹦越快,将对手一个接一个甩在身后。

      萧然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运动饮料差点滑下去。

      章序之也愣住了,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只有靳铮言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阳光下奋力跃起的身影。

      十米,五米,一米——

      终点!

      安独暄越过白线的瞬间,场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我靠——暄哥牛逼!!!”

      萧然这一嗓子几乎破音,吼得声嘶力竭。紧跟着,一班其他人也像被点燃了引信,接二连三地喊起来:

      “暄哥牛逼!”

      “一班牛逼!”

      “安独暄牛逼!”

      温屹昕一瘸一拐地从终点走过来,脸上是比赢了比赛还夸张的得意:“看到没!我拉来的!我拉来的!”

      安独暄站在终点线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发滴落,在跑道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胸腔剧烈起伏,耳膜里鼓噪着自己的心跳,还有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呼喊。

      好吵。

      他直起身,随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抬眼环顾四周。

      萧然正拉着章序之激动地说着什么,温屹昕和体委击掌庆祝,靳雨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在人群边上蹦着朝他挥手。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靳铮言站在那里,逆着下午三四点的太阳,身影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这边。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喧闹的喝彩,隔着一整个寒假和一整个春天累积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

      安独暄没有移开。

      他忽然想起除夕夜那只点燃的仙女棒,想起靳铮言难得露出笑容时眼底映着的烟花碎光,想起那个轻轻的“新年快乐”。

      能成为朋友,已经很好了。

      他再次对自己说。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下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腿从那只磨损了的布袋里抽出来。

      操场上,欢呼声还在继续。

      少年们奔跑、跳跃、呼喊,汗水与阳光交织成一片明亮的网。

      安独暄站起身,把布袋叠好,递给体委。

      他依然没有笑。

      但在走向人群的背影里,那株沉默的植物,似乎悄悄长高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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