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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蕤城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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蕤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烈。
六月底,会考结束的钟声仿佛还在走廊里回荡,暑气已经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整座城市。空气是黏的,风是烫的,蝉鸣从清晨到日暮没有停歇的时候,一声高过一声,像无数根绷紧的细弦,在人心上反复锯着。
高一要结束了。
分科表发下来那天,窗外那棵老樟树上的蝉叫得格外卖力。林书昀站在讲台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清晰,讲着“兴趣与优势”“专业覆盖率”“历年分数线”。电扇吱呀呀地转,搅动满教室的闷热和隐隐的躁动。
安独暄左手压着成绩单,右手边摊着那张空白的分科表单,目光落在“物理/历史”那一道分割线中央,很久没有移动。
他没在想选什么。
他早就在心里选好了。
他只是有些恍惚——原来一个学年的距离,从九月到六月,从初见到如今,是这样短。短到他还没攒够勇气多看他几眼,就要面临是否还能在同一间教室的未知。
下课铃一响,教室像开了闸的水库。
“靳哥!”萧然半个身子转过来,胳膊肘支在温屹昕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你选哪几科?透露一下,让兄弟抄个作业!”
靳铮言从一沓试卷里抬起头,几乎没有停顿。他抽过手边的草稿纸,黑色水笔落下三个字,然后翻转过来,笔迹清隽有力:
物、化、生。
“纯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天食堂的菜单。
“得嘞!”萧然心满意足地转回去,拍了拍章序之的肩,“那我也纯理,凑活凑活得了。”
章序之笑着摇头,没反驳。
温屹昕没参与他们的热闹。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安独暄沉默的侧脸上。
那个人垂着眼,睫毛低低地覆着,看不清表情。只是捏着表单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暄哥,你呢?”萧然探着脑袋问。
安独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他抬起眼,眼神有些空,过了两秒才慢慢聚焦。
“……嗯?”
“选科啊!”萧然急了,“你选啥?”
靳铮言坐在后排,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越过章序之的肩,落在安独暄的后脑勺上。这几天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说不清为什么,这件事忽然变得很重要。他甚至为此感到一种隐隐的、不适的焦躁。
——如果他也选理。
——如果他不选。
——无论哪种结果,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不愿细想,只是沉默地看着。
安独暄低下头,笔尖在“物理”那一栏轻轻点了一下,向右滑过,然后停顿。
他写下一个字。
物。
然后是化。
最后,笔尖越过生物那一格,落在了最后一个选项上。
政。
物化政。
三个字写完,他把笔放下,很轻,像是放下一个已经拎了很久很久的决定。
温屹昕看清那三个字,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阿暄……你确定吗?这个组合历年分数线都很高,专业覆盖率也——”
“我知道。”
安独暄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不像是在逞强。
前排的萧然“嚯”了一声,后排的章序之也站起身,凑过来看。连靳铮言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垂眸看着那张薄薄的、已经被指尖捂热的表单。
三个人围成一圈,像在围观什么重大历史事件。
安独暄抬起眼,看着这过分夸张的阵仗,难得有些无奈:“……至于吗?”
没人接话。萧然难得没有贫嘴,章序之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而靳铮言站在最外侧,沉默地看着那个他从未预料到的答案——政。
他不选理。
他不和自己走同一条路。
所以……他果然不是“那种人”?那些自己曾经隐隐察觉的、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排斥的东西,只是自己的过度解读?
可是。
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下,反而像悬在了更高的地方?
为什么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是因为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要去不同的班级了吗?
——只是这样而已。
靳铮言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失态敛进惯常的冷淡里。
“……物化政。”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分数线是很高。”
安独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浅淡的、释然的笑意。他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表单边缘那道折痕,轻声说:
“我爸是读书人。”
他顿了顿。
“他以前……很喜欢政治学。家里以前有很多这方面的书,后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表单对齐,放回桌角,“我想替他看看。”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几秒。
温屹昕看着他,眼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碎开,又被迅速地收拢。她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挺好的。”
萧然和章序之也没再说话。
温屹昕吸了吸鼻子,试图用轻快的语气打破这忽然变得有些黏稠的空气:“那……我可能陪不了你啦。我要选纯文,历史政治地理,一条路走到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带着点“你看我多潇洒”的骄傲。
安独暄转过头,看着她。
窗外的蝉鸣依旧震耳欲聋,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他浅色的眼瞳里,镀上一层极淡的金。
“没关系。”他说,声音温和得像这个季节难得的一缕凉风,“很适合你。”
温屹昕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睛。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好像也不是“变得”。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他只把这份温柔分给妹妹,分给妈妈,分给那个永远沉默的父亲。而现在,他终于也愿意分一点给她,分给这些新认识的朋友。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萧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时刻”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夸张地搓着手臂:“哎呦喂,搁这儿演青春电影呢?煽情也不带这么煽的!”
他站起来,一把揽过章序之的肩,强行转移话题:“别整这些伤感的了!明天正式发暑假,咱去玩点刺激的——密室逃脱,怎么样?我请客!”
“我……”
安独暄刚开口,萧然立刻警觉地转头,指着他:“不准说不去!”
安独暄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说完:“……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他站起身,准备去接水。
“诶——”章序之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难得用带点请求的语气,“下学期就不在一个班了,下次聚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吧。”
他顿了顿,看了靳铮言一眼,又补了一句:
“铮言请客。”
安独暄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看靳铮言,只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却也很清晰:
“……我自己出钱。”
靳铮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微微低垂的后脑勺,看着他发尾下露出一小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晒出浅麦色的后颈。
他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缺,却从不肯欠任何人分毫。
明明已经那么累了,却还是一次次地把自己仅有的那点力气,分给身边的人。
——他到底是从哪里,挤出这些多余的力气来的?
次日下午,密室店门口。
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一行五个人站在店招的阴影下,陷入了漫长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安独暄看着那扇装饰成古旧木门的入口,又看了看身边几位各有各的心事表情,终于率先打破僵局:
“……所以说,到底进不进?”
没人应答。
萧然盯着那扇门,双腿肉眼可见地微微发抖。温屹昕本来想嘲笑他,结果自己捏着饮料瓶的手指也在泛白。
靳铮言面无表情地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全队唯一一杯正常喝完了的冰美式,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章序之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掌拍在萧然背上——力道不重,但时机精准。
“啊——!!!”
萧然原地弹跳三尺,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温屹昕本来吓得够呛,看见萧然这副德行,愣了一秒,随即笑得直不起腰:“你、你这也太怂了吧!自己提议的密室,还没进门就吓成这样!”
“谁、谁怂了!”萧然面红耳赤地辩解,“我这是战略性紧张!”
没有人相信他。
密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不是那种“稍微适应一下就能看见轮廓”的黑,是真正的、吞噬一切的、连自己的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见的浓稠黑暗。
安独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小就有轻微的夜盲,白天没事,一旦进入暗处,整个世界就像被泼了墨。此刻他只能靠听觉判断周围——温屹昕紧张的呼吸声,萧然牙齿打颤的细响,章序之沉稳的脚步声,还有身后那道若即若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应该是靳铮言。
正想着,脖子猛地一紧。
“屹……昕……”安独暄艰难地发声,喉咙被身后人的手臂勒得几乎喘不上气,“手……松一点……”
温屹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条件反射地勒住了人形抱枕,慌忙松手。
安独暄弯下腰,压着声音咳了几声,气管火辣辣地疼。
“……没事吧?”温屹昕心虚地小声问。
安独暄摇摇头。反正她也看不见。
走在最后的靳铮言听见了前面的动静。他停了一步,借着极其微弱的安全通道绿光,隐约看见安独暄弯着腰的背影,还有温屹昕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的手。
他收回视线,继续找路。
——只是朋友间的正常互动而已。
——他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萧然无意中扫了一眼身侧——
一张惨白的、七窍流血的鬼脸紧贴在窗户玻璃上,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啊——!!!”
萧然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弹起来就往前冲,本能地抓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温屹昕的手腕。
“萧然你——等等——!”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前方某个拐角。
章序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队伍最后。
而最前面的安独暄,被萧然从侧面撞了一下肩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触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几乎是本能地,他握紧了。
“屹昕?”他压低声音,气息还没喘匀,“你怎么样?有没有被撞到?”
被握住的手僵了一瞬。
那只手比温屹昕的大,骨节更分明,皮肤下有隐约的青筋脉络。不是女孩子柔软纤细的手,而是一只——
安独暄的意识比理智更快地反应过来。
他握错了。
不是温屹昕。
是——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挣开,力道之大,几乎带着甩脱什么脏东西的决绝。
安独暄被那股力带得身形一晃,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此刻是什么样的。
——厌恶。
——生理性的、无法自控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倏地松开。疼痛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去得更快,只留下一片空茫的凉。
“……抱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认错人了。”
黑暗里,没有人回应。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靳铮言的声音才从极近又极远的地方传来:
“……嗯。”
只有一个音节。
听不出情绪,听不出温度。
像那天在小巷里,像那个落雪的黄昏,像每一个他意识到“原来他不喜欢”的瞬间。
安独暄没有再说话。
他靠着墙壁,等着眼睛适应这片浓稠的黑暗。但他知道,有一种黑暗,是永远也适应不了的。
后来那个NPC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主动“解密”打开了通道。
后来的后来,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密室,重见天日。
七月的阳光依然刺眼,依然烫人。安独暄站在店门口,眯起眼,适应了十几秒,才重新看清这个世界。
温屹昕正揪着萧然的领子算账:“萧大哥,我求你了!下次害怕得屁滚尿流的时候能不能别带上我!跟着你跑真的很累!”
“知道是你我也不会牵啊!”萧然一边躲一边嘴硬,脸还是白的。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你推我搡,章序之在旁边看热闹,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
安独暄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下一秒就被点名。
“暄哥!”萧然从温屹昕的魔爪里挣扎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还不忘转头吐槽,“你和靳哥是不是没有感情的?你俩也太强了吧,全程面不改色心不跳,鬼贴脸都不带眨眼的!”
他说着,狐疑地打量两人:
“说,你俩是不是偷偷进化过?不带这样的啊!”
安独暄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去看靳铮言,只是垂下眼,把手里那杯一直没喝、已经温掉的水,放进了垃圾桶。
“没进化过。”他说,声音很轻,“只是比较能忍。”
靳铮言站在几步之外,听见了这句话。
他看着安独暄垂落的睫毛,看着他放掉那杯水时平静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
关于刚才那一下甩手,关于自己无法控制的反应,关于那些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收回视线,转身,对还在斗嘴的萧然说:
“走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安独暄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出几步,才慢慢跟上。
蝉鸣依旧震耳欲聋。
阳光依旧烫人。
夏天还很长,而有些话,大概永远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