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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新的一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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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学期,安独暄身边少了好多人,但又丝毫没缺少什么。
分科之后,原本的班级被打散重组,温屹昕去了文科班,萧然和章序之也各有各的新班级。只有他还留在原班,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座位还是靠窗的老位置,只是前后左右的面孔换了一轮。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他上台做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陌生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安独暄”,然后沉默了三秒,补充道:“还是原来的安独暄。”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他不知道那笑声是什么意思,也没想去弄懂。
高二的办公室在他们这一层,所以有时靳铮言一行三人去办公室,都会路过他们教室。
第一次“偶遇”发生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一。安独暄正低头写作业,余光里晃过几道熟悉的身影。他抬头,正好看见萧然从窗外经过,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身后的章序之说着什么,笑得没心没肺。章序之推了推眼镜,一脸无奈地听着。最后面那个身影走得不快不慢,目不斜视,仿佛这走廊和教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安独暄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后来他发现,这种“路过”渐渐变得频繁。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下午自习课前。萧然每次都会刻意放慢脚步,往他们教室里张望,看到安独暄就挥挥手,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章序之偶尔也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而靳铮言——靳铮言从来不看。
但安独暄知道,他每次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半拍。
他不知道这意味什么,也不想去猜。
倒是萧然性格开朗,每次放学都会来他们这层拉上温屹昕一起走。温屹昕在文科班,教室在走廊另一头,但萧然宁愿多走几步路,也要绕过来等她。一开始安独暄以为萧然是对温屹昕有意思,后来发现不是——萧然只是单纯喜欢热闹,喜欢把人凑在一起。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人走路多无聊啊,有人一起走,路都变短了。”
于是放学后的走廊,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画面:萧然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嘴里滔滔不绝;温屹昕挎着书包跟在旁边,偶尔怼他两句;章序之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像一尊移动的稳定器;而靳铮言走在最后,沉默地听着,偶尔被萧然拽进话题,才惜字如金地应一声。
安独暄有时候和他们一起走,有时候不。大多数时候他会找个借口先走——要接妹妹,要买菜,要打工。温屹昕从不追问,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懂。
去靳铮言家的路上,温屹昕还在喋喋不休。
“过几天学校组织免费研学,去体验茶文化,”她一边走一边翻手机里的通知,“阿暄,你到时候跟我们班一起走吧,我们班人少,老师也好说话,我帮你报个名。”
安独暄低头笑了一声:“不用。”
“为什么不用?”温屹昕皱眉,“你难道想留在学校自习?多无聊啊。”
“不是……”安独暄正要解释,下一秒脖子突然一紧——萧然从后面揽住他,笑得像只捡到骨头的狗。
“那暄哥还是跟我们仨吧!”萧然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我们班人多热闹,而且有我在,绝对不无聊!我可以全程给你当导游,讲解茶文化,我爷爷可是老茶客,我从小耳濡目染——”
“你耳濡目染什么?”温屹昕一巴掌拍开他的胳膊,“你上次把红茶当可乐喝,还问我为什么没气儿。”
“那是意外!”
“你的人生就是一场意外。”
章序之推了推眼镜,拦住要打起来的两个人,转头朝向温屹昕:“你也一起吧,好久没聚了。”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但莫名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温屹昕停了动作,瞟了一眼安独暄,又看了看章序之,最后点了点头。
“行吧。”她挽住安独暄的胳膊,眼睛眨巴眨巴,“那阿暄也一起。”
安独暄从小吃温屹昕这一套。
她平时理智清醒,说话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但偶尔撒起娇来,那种反差让他毫无抵抗力。他叹了口气,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
温屹昕满意地笑了,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像只护食的猫。
萧然在旁边酸溜溜地“啧”了一声:“温屹昕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温屹昕头都不回:“关你什么事。”
“……”
章序之拍了拍萧然的肩,语气平静:“习惯就好。”
靳铮言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安独暄被挽住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周末照常去靳家补课。
安独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周六下午两点到靳家,给靳雨眠补习两个小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五点前离开。靳雨眠的成绩一点点在进步,靳舒同偶尔在家,会给他倒杯茶,问问他学校的近况。
只是这一天,不太一样。
补习结束的时候,靳雨眠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而是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细的项链,递到他面前。
“安哥哥,这个给你。”
安独暄愣住了。
那是一根很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晴雨球——透明的玻璃球里悬浮着一小片蓝色的物质,随着角度变化,蓝色会扩散或收缩,像是小小的天气系统。光线照进去的时候,会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这太贵重了,”安独暄摇头,“我不能收。”
“不行,你一定要收。”靳雨眠固执地举着项链,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这是哥哥送我的,从小到大,每次他生我的气,只要我把这个拿出来,他就会立马消气。”
安独暄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颗小小的晴雨球,里面那片蓝色安静地悬浮着,像被凝固的一小片天空。
“所以它是我和哥哥的‘和好信物’。”靳雨眠把项链塞进他手心,双手合拢,把他的手指包裹住,“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安独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靳雨眠过了好久才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安哥哥,你千万不要和我哥哥吵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安独暄愣神。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十四岁,眉眼像极了靳铮言,但神情比他柔软一百倍。她握着他的手,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像是在托付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他笑了。
“不要担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应该不会。”
应该不会和他生气。
应该不会……有那个机会。
靳雨眠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
出了房门,安独暄跌宕起伏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把那条项链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手指碰到拉链头的时候,顿了顿——那里还挂着妹妹送他的小挂件,是一只晴天娃娃。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抬眼看见客厅里的四个人,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
温屹昕头都没抬,手指指向靳铮言:“他忘带笔回来了,我们都只有一支。”
安独暄看向茶几——四份卷子摊开,四个人围坐着,但只有三支笔在传递。萧然正用一支笔同时写两份作业,写得歪歪扭扭;章序之慢条斯理地写着自己的,偶尔停下来等笔;靳铮言本人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丝毫不慌,像是在等待什么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安独暄思考了一会儿。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新笔——黑色的,笔身细细的,是上周逛文具店时顺手买的,一直没用过。
他递到靳铮言面前。
“新买的,还没用过,”他说,“凑活用吧。”
靳铮言抬起头。
他接过那支笔,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安独暄,眉尾微微挑起。
新笔?凑活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意思。最后他只是把笔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谢谢。”
安独暄见他接过了笔,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叫上温屹昕:“走了。”
温屹昕正在和萧然抢最后一颗糖,闻言立刻撒手,拎起书包就跟他走。萧然在后面喊:“哎你们这就走了?不留下吃饭吗?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
安独暄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靳铮言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萧然:“他什么时候买的笔?”
萧然的声音更困惑:“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然后章序之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应该是上周吧,我看见他在文具店挑了很久。”
安独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屹昕在旁边小声说:“章序之这人,什么都知道。”
安独暄没说话。
研学那天,天气很好。
老师竟然真的同意了安独暄和温屹昕跟着靳铮言他们班一起。安独暄不知道温屹昕用了什么理由,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一脸得意,说“搞定了”。
大巴车上,安独暄埋头坐在靠窗的位置,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但没用——靳铮言他们班的人都知道他是“别班的那个安独暄”。车上的目光像夏天的阳光一样,热辣辣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打量、的猜测。
安独暄把头埋得更低了。
温屹昕坐在他旁边,一脸无所谓地玩着手机。偶尔有人看过来,她就抬头冷冷地盯回去,眼神里写着“看什么看”,直到对方讪讪地移开视线。
“你别管他们,”她头也不抬地说,“爱看看去,又不会少块肉。”
安独暄苦笑。
“你是不会少,”他低声说,“我又不是你。”
温屹昕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有我呢。”
体验制作擂茶的时候,温屹昕优雅的形象突然就破裂了。
“我去——怎么这么累啊!”
她双手握着擂棍,使劲在擂钵里转圈,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但那把茶叶和花生就是纹丝不动。她停下来喘气,瞪大眼睛看着擂钵里那些顽固的原料,满脸不可置信。
“这茶要磨多久啊?半小时?一小时?半天?”
安独暄低着头,憋着笑。
他很少见温屹昕这么狼狈。她平时总是一副“老娘什么都会”的样子,此刻却像只炸毛的猫,对着一个擂钵无能狂怒。
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屹昕立刻瞪过来:“你笑什么?!”
安独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擂棍。
“我来吧。”
他坐下来,手握擂棍,手腕微微用力,开始有节奏地在擂钵里转动。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茶叶和花生在他手下一圈圈被碾碎,渐渐融成青绿色的糊状,香气慢慢飘散出来。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上的动作像是某种本能。
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还在,周末的午后,爸爸会带着他一起做擂茶。爸爸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用力,怎么转圈,怎么让茶叶和花生慢慢融合。爸爸说:“擂茶啊,要慢慢来,急不得。你越急,它越不听话。”
后来爸爸成植物人了,擂茶也不做了。
但他从来没忘。
靳铮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
“以前做过?”
安独暄手一顿,擂棍在擂钵里停了半拍。然后他继续转动,头也没抬。
“嗯,”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感兴趣,就学过。”
靳铮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握擂棍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靳铮言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安独暄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然的声音突然炸开:“我靠!暄哥你还会这个?!深藏不露啊!”
他和章序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一个瞪大眼睛满脸震惊,一个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萧然蹲下来,盯着擂钵里渐渐成型的茶糊,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迹。
“太牛了真的,”他啧啧称奇,“我妈以前做过一次,差点把厨房拆了。你这手法,专业啊!”
安独暄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他一边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说,“这个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不精的。”
“谦虚!”萧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过分谦虚就是骄傲我跟你说!”
安独暄被他拍得晃了晃,手里的擂棍差点脱手。他无奈地看了萧然一眼,嘴角却微微弯起。
温屹昕在旁边凉凉地插嘴:“萧然你能不能轻点,拍坏了你赔?”
“拍不坏拍不坏,暄哥哪有那么脆弱——”
“我是说擂钵,二百八一个,你赔?”
萧然立刻收回手,讪讪地笑。
章序之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萧然,你上当了。”
“什么?”
“她诈你的。”
萧然愣住,扭头看向温屹昕。温屹昕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指着萧然:“你、你也太好骗了哈哈哈哈——”
“温屹昕!!!”
两个人又开始追逐打闹,绕着制作台转圈。章序之慢悠悠地退到一边,避免被误伤。安独暄低着头继续磨茶,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的擂钵里,落在那一片渐渐成型的青绿色里。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靳铮言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的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回程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暮色里。
车窗外的天光正在一寸寸收拢,橘红色的晚霞像融化的颜料,从远山的轮廓边缘开始洇开,一层层晕染到天顶,最后在高处淡成浅浅的灰紫。茶山已经退成模糊的剪影,稻田里偶尔有白鹭惊起,掠过车窗,消失在另一片暮色里。
安独暄靠着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窗外的一切往后退。光影从他脸上滑过,明灭之间,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是盛着一条无声流动的河。
温屹昕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没有平时那股凌厉的劲儿,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猫,蜷缩在信任的人身边。她的头发蹭着安独暄的脖颈,有些痒,但他没有动。
车里的喧闹已经渐渐平息。萧然在前面几排和隔壁班的人打牌,偶尔传来几声夸张的大笑,又被“小声点”的嘘声压下去。章序之坐在萧然后面,戴着耳机看书,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风景。
安独暄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温屹昕的睫毛很长,在光线里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想起他们小时候,温屹昕也是这样,玩累了就往他身上靠,不管是在公园的长椅上,还是在她家的沙发里。那时候她会说:“阿暄,你身上好香。”后来长大了,她不说了,但靠着他的动作从来没变。
有些人,是时间也带不走的。
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暄哥。”
萧然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没心没肺。
安独暄转头,看见萧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排溜了过来,正趴在他座位的靠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章序之也跟了过来,安静地坐在后排空位上。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靳铮言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暄哥,”萧然压低声音,但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名字怎么来的?‘安独暄’,特别好听,感觉像诗里摘出来的。”
安独暄愣了一下。
温屹昕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大概是听见了声音。安独暄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萧然,落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晚霞快要燃尽了,只剩下天边一线橘红,像最后一截烧红的炭。
“一月十二号。”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萧然眨眨眼:“嗯?”
“我生日。”安独暄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要沉下去,“你们可能不知道,蕤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那年,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雪。”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声音平缓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妈说,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爸推门出去,雪没到小腿。他踩着雪去镇上的卫生所,一路走一路担心,怕路上不好走,怕我妈等不及,怕……”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去,遮住眼睛里的光。
“后来我平安出生了。雪也停了。”
萧然安静下来,难得没有插嘴。
安独暄继续说:“我爸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天——雪停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整条街的雪都在反光,亮得刺眼。他后来总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亮的一个晴天。”
“雪里独一个晴天。”他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那抹笑终于成形,却带着一点苦涩,“所以叫我独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萧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章序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安独暄的侧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理解。
“我靠,”萧然终于找回声音,但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点哑,“暄哥,你这名字……也太有画面感了。大雪之后唯一的晴天,你爸真会起名。”
安独暄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最后那线橘红被夜色吞没。田野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偶尔掠过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一点一点,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萤火。
“他以前是个读书人。”安独暄说,声音更轻了,“喜欢看书,喜欢写字,喜欢给我和妹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他说,名字是一个人来到这世上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要好好起,要对得起这个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出事了。躺在床上,三年了。”
萧然彻底不说话了。
章序之的目光沉了沉,但没有开口。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一排,靳铮言依旧闭着眼。
但那双一直阖着的眼睛,在听见“雪里独一个晴天”的时候,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想起除夕夜那支仙女棒,想起烟花炸开时安独暄被照亮的脸。他想起那双浅色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看不懂的光。
——雪中独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个人的名字,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宿命。
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个画面:大雪覆盖的街巷,年轻的父亲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天边的太阳,看着怀里那个刚刚来到世间的、皱巴巴的小生命。他不知道那个孩子会走怎样的路,不知道他会遇见怎样的人,不知道他会在这个世界上经历多少寒冷。
他只是站在雪里,给那个孩子起了一个名字。
——愿你如那日的晴,独自明亮,独自温暖。
靳铮言的喉结动了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在胸口某个位置,落了下来。
萧然终于憋不住了,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不正经,但声音还是比往常轻:“暄哥,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萧然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一把,跑腿有一双,出气打架也行——虽然可能打不过你。”
他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你别老一个人扛着。我们不是朋友吗?”
安独暄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萧然那张难得正经的脸,看着章序之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车厢昏暗灯光下这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却还在努力的身影。
他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那个深了一点,亮了一点。
“好。”他说,“谢谢。”
萧然立刻原形毕露,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跟我客气啥!对了暄哥,你还没说完呢,你名字那故事——你爸后来还讲过别的没?比如你妹妹的名字怎么来的?”
安独暄被他拍得晃了晃,温屹昕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安独暄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她没醒,才无奈地抬起头。
“安晴,”他说,“也是我爸起的。希望她的人生,一直晴朗。”
萧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晴,安独暄……你们兄妹俩,一个晴,一个暄,都是好天气啊。”
章序之淡淡接了一句:“是祝福。”
安独暄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祝福。”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经过的村镇亮着零星的灯,像沉在海里的星。
安独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温屹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
“你都听见了?”安独暄轻声问。
温屹昕没回答,只是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嗯。”
“然后呢?”
“然后想打萧然一顿。吵死了。”
安独暄轻轻笑了一声。
温屹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阿暄。”
“嗯?”
“你爸……他会醒的。”
安独暄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但他靠着的那个肩膀,温屹昕感觉到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慢慢地,松下来。
最后一排。
靳铮言终于睁开眼。
他没有看向前排,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车厢里零星的灯光。在那层模糊的倒影里,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轮廓——低着头,靠着窗,肩上枕着一个女孩的睡颜。
雪中独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他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车继续往前开。
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灯火,像一句句无声的祝福,散落在沉睡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