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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日子像被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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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加速流失。
高二的生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上课、下课、做题、考试。黑板上的倒计时换了又换,从“距离期中还有30天”变成“距离期末还有45天”,再变成“距离高三还有——”没有人愿意写下去。
靳铮言三人依旧每天打完球才回教室。球场上挥汗如雨,回来时校服湿透,萧然的头发永远像刚洗过没擦,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前。但他们漫不经心的皮囊底下,成绩单上的排名却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十。章序之稳,萧然浪,靳铮言不动声色——三个人三种风格,却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温屹昕在文科班过得水深火热。
历史政治地理,三座大山压下来,她每天背资料背到怀疑人生。有时候晚自习前,她会从走廊那端跑过来,一头栽进安独暄他们教室的后门,趴在离门最近的空桌上,有气无力地喊一声:“阿暄——我快死了——”
安独暄就会放下笔,给她倒一杯水,听她絮絮叨叨地吐槽今天又背了多少页、老师又画了多少重点、萧然又发了多少条废话消息。
“他天天给我发消息,”温屹昕捏着水杯,眼神死,“发的都是什么‘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你看这个云像不像狗’‘章序之又把我作业撕了因为我抄他答案’——关我什么事啊!”
安独暄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温屹昕嘴上嫌弃,但从来没把萧然拉黑。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用来吐槽的。吐槽着吐槽着,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至于他自己——
安独暄照常上课,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照常不怎么出教室。窗外偶尔会有熟悉的身影经过,萧然会隔着玻璃挥手,章序之会微微点头,靳铮言——靳铮言目不斜视,但脚步总会慢半拍。
安独暄已经习惯了这种“路过”。
就像习惯了周末去靳家补课一样。
每个周六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靳家门口。书包里装着给靳雨眠准备的练习册——有时候是书店新出的,有时候是他自己觉得适合的,有时候只是路过看到、顺手买的。买完练习册,他会再挑一支笔,或者一本笔记本,或者别的什么“上课能用上的东西”。
然后名正言顺地,在去靳家的时候,把那些东西一起带过去。
给靳雨眠的练习册是光明正大的。
给靳铮言的笔是“顺便”的。
安独暄从来没说过那些东西是特意买的。靳铮言也从来没问过。每次接过那些笔、那些本子、那些“正好多出来的便利贴”,他只是看一眼,然后说“谢谢”,然后收进抽屉里。
安独暄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但他每次去靳家,都会下意识地扫一眼靳铮言的书桌——那些笔有没有在用,那些本子有没有翻开过。
他从来不敢多看,只是扫一眼。
一眼就够了。
这天的补习和往常一样。
安独暄把新买的练习册递给靳雨眠,又拿出一本他自己手写的知识点梳理,封面上用工整的字写着“物理——力学专题”。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他翻开第一页,指着目录,“你上次说受力分析总搞不清楚,我把几种常见模型都拆开讲了,后面有例题,你先做,下次我给你讲。”
靳雨眠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安哥哥,你这是手写的?全部?”
“嗯。”
“这么多……你写了多久?”
安独暄想了想:“也没多久,平时晚自习没事的时候写的。”
他没说的是,那些“没事的时候”,是他把自己所有的碎片时间都攒起来,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他知道靳雨眠基础弱,知道她受力分析容易乱,知道她需要有人把那些复杂的模型掰开了揉碎了喂给她。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给靳雨眠讲题的时候,客厅里的游戏音效都会莫名变小。
靳舒同端着两杯茶走到书房门口,脚步顿了顿。
里面传来安独暄的声音,温和,耐心,不疾不徐。他在给靳雨眠讲一道错题,一遍没听懂,就讲第二遍;第二遍没听懂,就换一种方式讲第三遍。没有不耐烦,没有“这你都不会”,只是一遍一遍地,把那些复杂的东西掰开,揉碎,喂给那个基础薄弱的小姑娘。
靳舒同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端着茶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里,萧然和章序之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靳铮言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也拿着游戏手柄,但眼睛却时不时往书房的方向瞟。
靳舒同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他身边坐下。
她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你还记得去年过年吗?
——记得他碰你手的时候,你那个脸色吗?
——记得你自己冲出去追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吗?
靳铮言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转过头。
“怎么了?”
靳舒同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机里闪烁的游戏画面上,心里却有些堵。
她看得出来,儿子对这个叫安独暄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但她也看得出来,那种“不一样”正被他拼命压制着,压成一层薄薄的冰。那层冰底下是什么,她看不清。
她只希望,等冰裂开的那一天,不要伤到任何人。
补习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安独暄收拾好书包,走出书房。客厅里几个人还在打游戏,看到他出来,萧然立刻招呼:“暄哥坐会儿再走呗!刚开了一局,你观战也行啊!”
安独暄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时间,还是坐下了。
就在他刚在沙发上坐定的那一刻——
“喵。”
一声细弱的猫叫从窗外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道小小的影子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了进来,“啪”地落在窗台上,又“咚”地一声跌进客厅的地板上。
是一只猫。
很小的一只,灰白相间的毛,眼睛圆溜溜的,里面全是惊恐。它显然是受了什么惊吓,慌不择路地逃进来的。落地的瞬间,它整个身体弓起来,毛炸成一团,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哈——”。
“我靠!”萧然手里的手柄差点飞出去,“这什么情况?!”
靳雨眠尖叫一声,躲到章序之身后。章序之倒是冷静,只是推了推眼镜,观察着那只炸毛的小东西。
安独暄站了起来。
他想靠近一点,看看那只猫有没有受伤。
但他刚迈出一步,那只猫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弹起来,朝他扑了过去——
“嘶——”
安独暄只觉得脚踝一阵刺痛,下意识后退,跌坐回沙发上。低头一看,一道血痕从脚踝外侧斜斜划过,正往外渗着血珠。
“暄哥!”
萧然的声音还没落,另一个身影已经动了。
靳铮言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跨到安独暄面前,弯腰去看他的伤口。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声音比平时急:“怎么样?深不深?流血多不多?”
安独暄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
他低头看着靳铮言——那个人单膝点地,一只手撑着小腿,正仔细地查看那道抓痕。距离太近,他能看清靳铮言的睫毛,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游戏手柄塑胶味的少年气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反应过来,轻轻往后缩了缩腿。
那人也突然脸色很差地放下他的腿。
“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小伤。”
靳铮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着急,担心,还有一丝……安独暄看不懂的复杂。
然后靳铮言松开手,站起身。
“去医院。”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
“猫也要去。”靳铮言打断他,目光转向角落里那只已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它这样,可能也有问题。”
萧然这才反应过来,蹲下去看那只猫。它蜷在墙角,眼睛半阖着,身体还在发抖,但已经没有刚才那股攻击性了。
“好像是吓着了,”萧然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它没有躲,“受伤倒是不严重,就是应激了。”
章序之推了推眼镜:“那就都去医院。人打疫苗,猫检查。”
靳铮言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查附近的宠物医院。
安独暄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几个人——萧然蹲在地上哄猫,章序之在旁边出谋划策,靳铮言低头看手机。他们七嘴八舌,吵吵闹闹,却都在为同一件事操心。
——为他,为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猫。
他忽然觉得脚踝上的那道伤,没那么疼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安独暄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一只裤腿挽起来,露出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抓痕。护士正在准备疫苗,针管细长,药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屹昕被萧然一个电话摇过来的时候,护士正好把针头扎进安独暄的脚踝。
“嘶——”温屹昕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那针扎在自己身上。
安独暄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是我打针,”他说,“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疼?”
温屹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您可真厉害,打针还能笑得出来。换我早哭了。”
“你小时候打针确实哭。”安独暄很配合地补刀。
“安独暄!”
两人拌嘴的功夫,护士已经打完了针,收拾东西离开。安独暄把裤腿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靳铮言靠墙站着,低头看手机,像是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但安独暄知道,他一直在听。
温屹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只猫呢?”
“送去宠物医院了。”安独暄说,“检查一下,没什么大问题的话……”
他顿了顿,没说完。
温屹昕替他说了:“又是一笔大消费。”
安独暄苦笑。
温屹昕说得没错。打疫苗要钱,猫检查要钱,万一那只猫需要治疗,还要钱。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就那么点,每一笔支出都要精打细算。这笔意外的开销,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他没说什么。总不能把猫扔了。
“钱我来出。”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安独暄愣住,抬头。
靳铮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正垂着眼看他。急诊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冷,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不像平时那么疏离。
“猫让雨眠养。”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决定,而不是商量,“她一直想养宠物,正好。”
安独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温屹昕。温屹昕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欲言又止的话。
他低下头。
“……那麻烦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先回去吧,天晚了。”
靳铮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嗯。”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注意安全。”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急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仪器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
温屹昕在安独暄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阿暄。”
“嗯?”
“……你有想过之后怎么办吗?”
安独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那灯光太亮,刺得眼睛有些疼,但他没有闭眼。
“不怎么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走一步看一步。”
温屹昕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况且,”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喜欢靳铮言是我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
“和他靳铮言没有任何关系。”
温屹昕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从小认识安独暄,知道他有多固执。
也知道,有些固执,是救不了的。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安独暄在门口换鞋,刚弯下腰,就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哥哥。”
他抬头。
安晴坐在轮椅上,从客厅的阴影里慢慢出来。她手里抱着一本画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
“怎么还没睡?”安独暄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不是说过不用等我吗?”
“睡不着。”安晴歪了歪头,看着他,“哥哥,靳家姐姐……长得好看吗?”
安独暄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安晴会问这个。
“……好看的。”他说,想了想,“你想看吗?下次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发张照片过来。”
安晴乖巧地点点头,眼睛弯起来。
“好。”
安独暄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册上,是一幅没画完的画——好像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树,树下有两个小小的人影。
“阿晴画的真好。”他轻声说。
然后他蹲下身,把安晴的腿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开始给她按摩。这是每天的必修课,医生说要坚持,肌肉才不会萎缩得太快。
安晴安静地靠在轮椅上,看着哥哥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动作,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线条。
“哥哥,”她忽然又开口,“你累吗?”
安独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不累。”他说。
安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哥哥,看着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动阳台上的晾衣绳,发出轻轻的声响。
夜色很深,很静。
安独暄按完最后一下,把安晴的腿轻轻放好,给她盖上毯子。
“睡吧。”他说。
安晴闭上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楼房里还亮着几盏灯,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不知道哪一盏,是靳铮言家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摸到了那只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的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还是把手机放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床头那本摊开的练习册上。
他没有开灯。
只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