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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这个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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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节,过得比想象中安静。
静山市的靳家老宅里,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萧然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章序之坐在一旁翻着手机里的旧照片,靳铮言靠窗站着,垂眼看外面零星的烟火。
热闹是热闹的,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蕤城的老楼里,安独暄一家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吃了一顿年夜饭。李素云做了四菜一汤,分量不多,但都是安晴爱吃的。饭桌上安晴比平时话多,问东问西,安独暄一一答着,偶尔给妹妹夹菜,偶尔给妈妈盛汤。饭后收拾完,李素云去睡了,安晴也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家里安静下来。
安独暄没有睡。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冬夜的风很冷,但还能忍受。他靠着栏杆,目光落向楼下那片被路灯照得昏黄的水泥空地。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那儿打篮球。他们没穿校服,一看就是附近中学的,趁着过年没人管,偷偷溜出来玩。球架简陋,篮板上的油漆都剥落了,篮筐也有些歪,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兴致。运球、传球、投篮,动作笨拙却认真,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安独暄看着他们,不知不觉入了神。
他在想,靳铮言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这样,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打球?那时候他的球技应该已经很好了吧?还是说,他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做什么都一板一眼,不会做这种偷偷溜出来的事?
他想象不出。
他见过的靳铮言,总是疏离的、冷淡的、站在人群之外。他不知道那个人小时候会不会笑出声,会不会摔倒了就哭,会不会也有想要偷偷摸摸去做的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独暄掏出来一看——萧然的视频通话。
他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浮起一点笑意,点了接听。
“暄哥!新年快乐!!”
萧然的大脸瞬间占满了整个屏幕,笑得见牙不见眼。他那边背景很亮,隐约能看见暖黄色的灯光和墙上的装饰画。
安独暄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屋里的人:“新年快乐。”
“诶你怎么这么小声?”萧然凑近屏幕,一脸狐疑,“你那边几点了?还没过十二点吧?怎么就睡了?”
“没睡,”安独暄把镜头转向夜空,让他看见远处的烟花,“家里人都睡了,怕吵醒他们。”
“哦哦,懂事懂事。”萧然恍然大悟,然后猛地想起什么,把手机一转,“来,给你看看我们这边多热闹!”
镜头翻转,章序之出现在画面里。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镜头对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暄哥,新年好。”
“新年好。”
萧然又把镜头一转,对准了窗边:“还有靳哥!”
靳铮言靠窗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听见萧然喊自己,他抬了一下眼,目光落在镜头上——或者说,落在镜头那端的某个人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安独暄看见他点头的动作,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他把这种悸动压下去,对着镜头笑了笑:“挺热闹的。”
“是啊是啊!”萧然又凑回镜头前,一脸得意,“我们家今年全聚齐了,七大姑八大姨来了二十多口,吵得我脑仁疼。你呢你呢?你们家来亲戚了吗?”
安独暄摇摇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落在阳台栏杆上的枯叶:“家里没来亲戚。吃了顿年夜饭,现在都睡了。”
萧然正要说什么,画面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靳铮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萧然身后,微微低头,看着屏幕。
“你怎么没睡?”他问。
那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隔着几百公里,有些失真,但安独暄还是听出了那一点不同——比平时柔和,比平时低,像是不想惊扰什么。
安独暄愣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困。”
他把镜头翻转,对准楼下那几个还在打球的孩子。
“还不晚,下面还有人打篮球。”
他把镜头对准楼下的同时,眼睛却一直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靳铮言站在萧然身后,离镜头有些远,表情看不太清。但安独暄还是捕捉到了一个瞬间——那个人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
但他还是在那个瞬间,飞快地按下了截屏。
画面定格。屏幕上多了一张图——模糊的,昏暗的,只有一个人影的轮廓。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看楼下那些打篮球的孩子。
夜风很冷,但他好像不那么冷了。
新学期开学,学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
艺术节要来了。
这是蕤城中学的传统项目,每年春天举办,高一高二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开学第一周,各班就开始忙得不可开交——报节目的、排节目的、借道具的、做后勤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安独暄不爱抛头露面,班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低头写作业。
“安独暄,你负责后勤吧!”班长把一沓表格拍在他桌上,“帮表演的同学拿服装拿道具,行不行?”
安独暄抬起头,看了一眼班长那张写满“求你了别拒绝”的脸,点了点头。
“行。”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成了班里最忙的人之一。不是去借服装的路上,就是从还服装回来的路上。手里永远提着大包小包,脚步永远匆匆忙忙。
而靳铮言那三个人,从头到尾就没在班里露过面。
艺术节筹备第一天,他们逃课了。
筹备第二天,他们又逃课了。
筹备第三天,班主任在班里点名,发现三个人都不在,气得摔了粉笔。
安独暄听说了这件事,没说什么。他知道那三个人去了哪儿——肯定是去打球了。他们从来都是这样,平时看起来漫不经心,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艺术节?他们大概觉得那是“小事”,不值得浪费时间。
安独暄不评价。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天下午,安独暄被班长派去纯理班那层楼拿服装——班里几个女生要表演舞蹈,服装是从纯理班一个同学的表姐那儿借的,需要他去取。
他左手提着一个大袋子,右手抱着一个纸盒,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袋子太重,坠得他肩膀往一边歪;纸盒太大,遮住了他半边脸。他就这么艰难地挪动着,像一只负重的蚂蚁。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笑声。
“哈哈哈——我说怎么没看见暄哥呢!”
萧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笑得直打抽抽,“原来是来当苦力了!这造型,绝了绝了!”
安独暄抬眼,看见三个人正从楼下上来。
萧然走在最前面,笑得前仰后合;章序之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弯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靳铮言走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狼狈的身影上。
安独暄愣了一下。
相处了一年半,他早就不和萧然客气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个大袋子使劲往萧然怀里一甩——袋子精准地糊了萧然一脸,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你也别闲着。”安独暄说,声音淡淡的,但嘴角那一丝弧度藏都藏不住。
萧然手忙脚乱地把袋子从脸上扒下来,一脸懵逼:“我靠!暄哥你学坏了!”
章序之在旁边笑出了声。
安独暄没理他们。他靠在墙上,右手撑着那个大纸盒,搭在胯上,右脚撑地,左腿微微屈起,搭在右腿上,整个人以一种放松的姿态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点,有几缕垂在额前,被风轻轻吹动。
他就那么靠在墙上,放松,安静,漫不经心。
靳铮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恶心。不是排斥。甚至不是“朋友”该有的那种平淡。
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陌生的、让他心慌的感觉。
——好看。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靳铮言自己都愣住了。
他迅速移开视线,垂下眼,努力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恶心感如约而至,像是身体自带的防御机制,提醒他“这不对”“这不应该”。
但他知道,那恶心感来得比平时慢了一拍。
就一拍。
安独暄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抬眼,不着痕迹地往靳铮言那边瞄了一下——只是一下,连一秒都不到。
但就是这一下,他看见了靳铮言垂下去的眼睛,看见了他微微抿紧的嘴唇,看见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神情。
安独暄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不知道那个神情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人又在排斥什么了。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站直身体离开,余光却捕捉到另一个人的视线。
章序之正看着他。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安静、温和,却像是能看穿一切。安独暄和他的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很快,随即又舒展开来。
那个皱眉是什么意思?安独暄不知道。
但他有种直觉——章序之看见了什么。
他没有多想。他背和墙反作用力撑起身,走到萧然面前,把那个袋子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班里还有事,”他说,声音平静,“走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萧然的声音:“诶暄哥这就走了?不聊会儿?”
“人家有事,你少废话。”章序之说。
“我哪废话了?我就是想问问暄哥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他忙着呢,别烦他。”
安独暄没有回头。
他提着袋子,抱着纸盒,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眼,看见了章序之那个微微皱起的眉头。
那个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安独暄不敢往下想。
他加快脚步,拐进楼梯间,把那道目光甩在身后。
晚上,安独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靠在墙上的自己,落在身上的阳光,还有那道复杂的目光。
他不知道靳铮言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章序之那个皱眉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那个偷瞄的动作,可能被看见了。
会不会出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章序之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多嘴,从来不多事,从来不会把别人的秘密说出去。
可是……
他想起靳铮言那张迅速冷淡下去的脸,想起他每次靠近时对方僵硬的身体,想起那些一闪而过的厌恶神情。
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就代表不存在。
手机亮了一下。
是萧然在群里发的消息:「暄哥,今天袋子那一下我记住了!下次见面必报仇!」
章序之回复:「你报什么仇?你自己笑人家在先。」
萧然:「那我也是开玩笑啊!暄哥直接糊我一脸!」
章序之:「活该。」
萧然:「章序之你是不是我兄弟?!」
章序之:「不是。」
安独暄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弯了弯。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萧然又发了一条:「靳哥呢?怎么不说话?」
靳铮言没有回复。
安独暄盯着那个空白,盯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床头的书桌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一幕——自己靠在墙上,阳光落在身上,而靳铮言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他脸上。
他不知道那个目光是什么意思。
但他在心里偷偷地、很小声地,希望那不是什么坏的意思。
艺术节那天,纯理班的节目是一个小品。
萧然演男主角,章序之演他的损友,靳铮言演一个全程没有台词、只有三句台词的“神秘路人”。
安独暄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着舞台上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走过舞台中央的身影。
三秒。就三秒。
全场都在笑,因为萧然太浮夸了。
只有安独暄看着那个三秒的路人,看得出了神。
小品结束的时候,掌声雷动。萧然在台上鞠躬,章序之站在一旁微笑,靳铮言已经卸了墨镜,站在舞台边缘,目光往观众席扫过来。
安独暄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舞台上已经空了。
散场的人潮从他身边涌过,有人笑,有人喊,有人在讨论哪个节目最好看。
安独暄逆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三个人。
萧然正拉着章序之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章序之一脸无奈地听着;靳铮言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副墨镜,漫不经心地转着。
安独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绕开,但萧然已经看见了他。
“暄哥!”
萧然挥手,笑得灿烂,“怎么样?我们班小品还行吧?我演得是不是特别好?”
安独暄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挺好。”
萧然得意地搂住章序之的脖子:“听见没!暄哥都说好!”
章序之把他推开,对安独暄笑了笑:“暄哥,你班节目怎么样?”
“还行。”安独暄说,“我就是后勤,没上台。”
“后勤最累,”章序之说,“辛苦了。”
安独暄摇摇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靳铮言。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安独暄看见靳铮言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想移开视线,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在心里数: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离开。
身后没有人叫住他。
他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春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暖意。
他想起靳铮言那个看着他的眼神。
不是厌恶。
不是排斥。
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