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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傍晚的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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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校园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沉在暮色里,安静得有些失真。
艺术节的喧嚣已经散去,操场上还有零星的人在收拾东西。安独暄被留下来整理器材室——这是他主动揽的活。他不喜欢人群散去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宁愿找点事做,让手和脑子都别闲着。
器材室在教学楼一层的尽头,不大,堆满了各种道具和体育器材。荧光棒、彩带、横幅、旧沙发,还有落了灰的幕布。安独暄把最后几根荧光棒塞进纸箱,直起腰的时候,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累。
他靠在幕布后面的旧沙发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沙发的弹簧早已失效,坐垫凹陷出一个深深的坑,但他不在乎。这一刻,他只想喘口气。
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整间器材室染成昏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像是凝固的时间。
安独暄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室内。
靳铮言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他显然也是被派来帮忙的,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动。夕阳勾勒出他的轮廓——宽阔的肩,挺拔的背,微微垂下的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安独暄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停住了。
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暮色把那个人一寸一寸地镀成剪影,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肩上,又缓缓滑落。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了手机。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他只是举起手机,对准那道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器材室里,却清晰得刺耳。
安独暄心脏猛地一跳,慌忙放下手机。但靳铮言没有任何反应——他戴着耳机。
安独暄松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看着那道依旧站在窗边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张。够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被另一双眼睛看见了。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于林站在那里。
他看着安独暄收起手机,看着安独暄走向门口,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次日。
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样好。
安独暄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做题。大课间的时候,他出去散了会儿步,绕着操场走了一圈,看萧然他们打球,看靳铮言投进一个三分,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教室。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安独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那些目光一对上他的视线,就飞快地移开。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话是冲着他来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
手机没有锁屏密码,他一直没设过。他觉得没什么好藏的,也没什么人想看。
但今天不一样。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条帖子。
校园墙。置顶。
标题很刺眼:「我希望他可以是我的男朋友。」
配图是他昨天在器材室拍的那张照片——靳铮言的背影,暮色,窗边。
发帖人实名:安独暄。
安独暄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安独暄。是他的名字。是他的账号。是他从来没有设过密码的手机。
周围的声音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又突然全部涌进来。
“竟然是同性恋,真他妈恶心。”
“他真的喜欢男生吗?看着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离他远点,别被传染了。”
那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身上。
安独暄抬起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昨天还和他笑着打招呼的人,今天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有人嫌恶地撇过脸,有人故意把桌子挪远,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想解释。他想说不是他发的。他想说他从来没想过要让任何人知道。
但他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辩解都卡在胸腔里,化作一阵一阵的窒息。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靳铮言。
靳铮言看到了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看任何人,冲出教室,朝球场的方向狂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跳震得太阳穴发疼。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必须去找他,必须解释清楚。
球场到了。
靳铮言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篮球。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看见安独暄跑过来,立刻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轰然散开,退到几米之外。
安独暄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些人逃离的背影。
然后他看向靳铮言。
靳铮言的脸,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冰冷的——
厌恶。
那个表情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安独暄浇得透心凉。
章序之站在一旁,脸色复杂。他看了一眼靳铮言,又看了一眼安独暄,然后拉起萧然,低声说:“走。”
萧然还想说什么,被章序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章序之拍了拍靳铮言的肩,留下一句:“冷静。”
球场空了。
只剩下安独暄和靳铮言,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安独暄迈出一步。
“为什么?”
靳铮言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安独暄低下头,又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不……不是我发的。”
靳铮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信任,只有审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嫌疑犯。
安独暄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喜欢你。”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有停。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让别人——让你——知道。真的。”
靳铮言的眉头皱起来。那厌恶的表情更深了一点,但他没有说话。
安独暄往前走了一步,急急地解释:“那条帖子不是我发的,我的手机没有密码,任何人都能拿到——”
“你不该拍照。”
靳铮言打断了他。
安独暄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没出口,就被下一句堵了回去。
“你是不是,”靳铮言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也挺有心机的。”
安独暄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一瞬间,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他站在真空里,看着靳铮言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再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有心机。
有心机。
他想起很久以前,街坊邻居背着他说的那些话。
“别跟他玩儿,没爸教的孩子心机深。”
“就是他偷的,他家缺钱。”
“这种孩子,骨子里就坏。”
他以为那些话早就过去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真诚,足够小心翼翼,就不会再有人那样看他。
原来没有。
原来在那个人眼里,他也是这样的。
安独暄回过神的时候,靳铮言已经转身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不信我”,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靳铮言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么快,只知道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恶心,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但走出球场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也挺有心机的。”
这句话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靳铮言愣住了。
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他为什么……没有听安独暄解释完?
他转过身,球场的方向已经空了。那个人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球场,眉头慢慢皱起来。
办公室里,林书昀看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确定要看?”
安独暄点了点头,“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几分钟后,监控画面开始播放。教室里,于林从抽屉里拿出了他的手机,捣鼓了些什么。安独暄站在林书昀身边,看着那段监控,眸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安独暄收回目光,对林书昀轻轻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放学后,安独暄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自家的小吃店。
路上,他看见了靳铮言一行三人。
章序之的目光和他对上,那里面有关切,有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安独暄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走进店里,取下墙上那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套在身上。
李素云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儿子身上的黑色外套,什么也没问。
“注意安全。”她只说了一句。
安独暄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于林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很好。
他绕进那条没有监控的小巷——这是他的捷径,每天放学都走。
今天走得格外轻快。
然后一个拳头砸在他脸上。
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肚子又被狠狠踢了一脚。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痛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挣扎着抬起头。
巷口逆光处,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点下巴的轮廓。那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于林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那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于林面前蹲下。
于林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薄薄的茧。那只手慢慢握成拳,擦着他的脸,砸进了他耳边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
于林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他睁开眼。
巷子里空了。
只有暮色,只有风声,只有墙上那一小片渗开的血痕。
于林躺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知道是谁。
还能是谁。
安独暄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李素云在小吃店还没回来,安晴应该在房间里。
他换了鞋,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冷,吹得他脸颊发疼。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温屹昕发来的消息。
「阿暄,我看到那条帖子了。你怎么样?」
安独暄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看远处的灯火。
楼下有小孩在玩闹,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不远处的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安独暄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
“你是不是也挺有心机的。”
他睁开眼。
嘴角浮起一点笑,很淡,很苦。
原来努力了那么久,在他眼里,自己始终是那样的人。
那就不努力了吧。
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很黑,只有安晴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轻轻走过去,推开一条缝。
安晴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阳光下。
安独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灯。
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