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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于林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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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林第二天没有来上课。
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沸油里,在班里炸开一圈窃窃的波澜,又很快平息。有人说是生病,有人说是家里有事,只有安独暄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不会说。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低头写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大课间的时候,温屹昕从走廊那端冲了进来。
她走路带风,马尾辫甩得像条愤怒的鞭子,径直走到安独暄桌边,往那儿一站,双手抱胸,像一尊护法神。
有人的目光飘过来,带着好奇,带着打量,带着那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窥探。
温屹昕一个个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串班?”
那些目光讪讪地缩回去。
安独暄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温屹昕在身边。那种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还有她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现在怎么办?”温屹昕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怒压都压不住。
她昨晚在手机里和安独暄聊到凌晨两点,把整件事翻来覆去问了个遍。得知是于林偷的手机、于林发的帖子、于林陷害的,她气得差点半夜冲去于林家砸门。
安独暄没回答。他的笔停了停,又继续写。
就在这时,后门被推开了。
章序之和萧然走了进来。
安独暄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他知道他们来了。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萧然重,章序之轻。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安独暄放下笔,站起身,转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冷漠,只是……空。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门里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等他们开口。
萧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看向章序之,用眼神求救。
章序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犹豫:“暄哥……”
安独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章序之顿了顿,继续说:“虽然我俩……觉得不是你。但是靳哥他……真的没办法接受。”
萧然在旁边拼命点头,表情诚恳得像只做错事的大狗:“暄哥,真的,我们相信你。但靳哥他……他家里出过恶心事儿,你懂吧?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章序之看了萧然一眼,然后对安独暄说:“铮言父母离异,是因为他父亲出轨。出轨对象……是男的。”
安独暄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应该心疼的。他应该为那个人感到难过的。被最亲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背叛,那种痛,他多少能懂一点。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是不是也挺有心机的。”
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温屹昕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们知道你们那位好兄弟对我们阿暄说了什么吗?”
章序之和萧然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温屹昕往前走了一步,眼神狠厉得像要动手:“就算不相信,也要有点尊重吧?他凭什么那么说?他以为自己是谁?”
“屹昕——”
安独暄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手背上的擦伤被三人尽收眼底。
温屹昕回头看他,眼眶有些红。
安独暄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向章序之和萧然。
他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身疲惫的寒意。
“从一开始,”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就没打算怎么样。”
“信不信由你们。”
他顿了顿。
“请回吧。还有,以后,就是陌生人。”
然后他转过身,坐回座位上,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一下一下,像雨打芭蕉,像春蚕食叶。
章序之和萧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们默默地退了出去。
温屹昕站在原地,看着安独暄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笔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又过了一天。
于林瘸着腿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都沸腾了。
“于林你怎么了?”
“天哪你的腿!”
“谁欺负你了?告诉老师了吗?”
一群人围上去,嘘寒问暖,仿佛他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英雄。
于林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靠窗那个位置上。
安独暄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于林推开围着他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安独暄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周围的目光追随着他,带着好奇和探究。
于林压低声音,问:“为什么没揭穿我?”
安独暄的笔没有停,像个机器一样继续写着。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没必要。”
于林愣了一下。
安独暄继续说:“说来说去,你也只是喜欢靳铮言,嫉妒罢了。”
于林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种被说中心思的羞愤感,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脸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安独暄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我打你,”他说,“是因为你不该碰我的东西。”
“至于陷害这种说辞,”他顿了顿,“算不上。”
于林愣住了。
安独暄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清瘦的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反而我要感谢你,”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不敢说的,你替我说了。”
于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安独暄的侧脸,看着那双映着阳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会帮你说明白的。”
“不必了。”
安独暄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有人被骂过一次就够了。”
于林抬起头,看着他。
安独暄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明亮温暖,却好像与他无关。
于林坐在旁边,看着那个安静写作业的侧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为了一个完全不喜欢自己的男生,把一个好到骨子里的人,伤得彻彻底底。
他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
周三下午,阳光很好。
于林站在纯理班门口,等靳铮言出来。
路过的学生都用好奇的目光看他,他不理会,只是站着,像一尊雕塑。
靳铮言出来的时候,看见是他,脚步顿了一下。
萧然和章序之也跟了出来,站在靳铮言身后,表情复杂。
于林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退缩。
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看见安独暄拍照,怎么偷他的手机,怎么用他的账号发帖,怎么把手机放回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我不求你的原谅,”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想再对不起安独暄,他觉得没必要澄清,说有人被骂过一次就够了,但是我真的不想在亏欠他。”
他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砸进他脑子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不是安独暄发的。
不是他。
是于林。
他冤枉他了。
他说的那些话——那句“你是不是也挺有心机的”——像一把回旋的刀,此刻正扎回他自己心上。
靳铮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晚上,靳家。
靳铮言推开门的时候,听见靳雨眠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妈,安哥哥说不来给我补课了。”
靳舒同的声音温和:“兴许是太忙了。”
靳铮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客厅,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笔退款记录——安独暄把补课费退了回来。
靳舒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很轻,却好像能看穿一切。
靳铮言没说话,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萧然偷拍发给他的。
照片里的安独暄站在阳光下,微微侧着头,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难得一见的笑,干净,明亮,像四月里刚开的栀子花。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安独暄。”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靳铮言猛地收起手机,抬起头。
靳舒同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了然的平静。
“铮言,”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恨你爸爸吗?”
靳铮言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
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记忆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每一次触碰都会疼。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看见两个男人走得近一点,他就会觉得恶心。他只知道他发誓自己永远不会成为那种人,永远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
“不知道。”
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靳舒同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暮色里的灯。
“所以铮言,别把别人的错误,”她顿了顿,“变成你伤害无辜者的刀。”
“更何况,”她说,“深深爱着你的人。”
深深爱着你的人。
那几个字像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心里那层厚厚的灰尘。
靳铮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看着手机上那个笑容,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那天的话——
“你是不是也挺有心机的。”
他说了那句话。
他对安独暄说了那句话。
那晚,靳铮言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反复浮现安独暄的脸——被冤枉时的惊慌,解释时的颤抖,被他说那句话时一瞬间僵住的表情,还有最后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到底对安独暄是什么感情?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为什么当时不听他解释?
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胸口会这么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于林还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帖子被删了,澄清发了出来,然后他转学了。
但那些澄清来得太晚。
对于安独暄来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流言,不是孤立,甚至不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恶心”。
是“有心机”。
那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他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想起母亲从小就对他说的那些话——
“咱们这样的人,更要活得干干净净,别让人戳脊梁骨。”
他记住了。
他拼命地学,拼命地打工,拼命地把自己活成最干净的样子。不惹事,不占便宜,不欠任何人。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说。
可还是被说了。
被他说了。
从那之后,安独暄再也没有找过靳铮言。
学校里迎面遇上,安独暄的目光平直地穿过他,像看空气,像看一堵墙,像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靳铮言试过几次想开口。课间,走廊,食堂门口。但每次还没走近,安独暄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的沉默不是赌气。
是真的无所谓了。
那种无所谓,比恨更让人难受。
四月初的一个深夜。
晚自习早就结束了,宿舍的灯也快熄了。
安独暄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挥之不去。
他就是不想回去。
夜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息,和远处食堂残留下来的油烟味。看台的水泥台阶被白天晒过,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看着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安独暄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旁边停下。一个人影坐下来,动作很轻。
然后一件外套被分过来,披在他肩上。
安独暄偏过头。
温屹昕坐在他旁边,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操场,什么都没问。
她穿着单薄的校服,把外套分了一半给他,自己缩着肩膀。
安独暄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
温屹昕没看他,语气淡淡的:“找了三个地方。教室,图书馆,河边。最后来操场碰运气。”
安独暄没说话。
两个人都没说话。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从看台前面吹过,带起一点灰尘和落叶的窸窣声。
很久之后,安独暄开口了。
“屹昕,”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温屹昕转过头看他。
安独暄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头。
温屹昕摇了摇头。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错的是那些不懂珍惜的人。”
安独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温屹昕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像这些年无数次做的那样。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融进夜色里。
安晴发现哥哥不对劲,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安独暄陪她做复健。他扶着她,让她慢慢走路。她走得很慢,满头是汗,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安独暄就耐心地陪着,一步都不催她。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走;她晃,他就扶得更稳一点。
走完最后一圈,安晴坐在轮椅上大口喘气,安独暄蹲下来,用毛巾给她擦汗。
安晴喝水的时候,忽然问:“哥,靳家的哥哥好久没来了。你们吵架了吗?”
安独暄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摇头,声音平静:“没有。人家忙。”
安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哥,你要是难过,可以告诉我的。”
安独暄愣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哥不难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笑意。
安晴没说话。
她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像小时候那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兄妹俩身上,暖融融的。
安晴知道哥哥在说谎。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不难受。
她只能这样靠着,用自己小小的、微弱的温暖,告诉他——
我在这里。
傍晚的时候,安独暄推着安晴在院子里散步。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老楼斑驳的墙面上落满了光。
安晴忽然说:“哥,春天要过完了。”
安独暄抬头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
是啊。春天要过完了。
再过一阵子,就是夏天了。
他想起去年九月开学的时候,自己站在红榜前,看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能和他在一个班,只要每天能看见他,就足够了。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个班了,还成了朋友。
再后来,他去了他家,见了他的家人,和他一起过了年,看了烟花,说了新年快乐。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幸福了。
他没想到的是,原来幸福和痛苦之间,只隔着三个字。
“有心机。”
他轻轻笑了一下,推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晚风很轻,吹动路边的野草。
安晴靠在他胳膊上,小声说:“哥,我想画画。”
“画什么?”
“画你。”
安独暄低头看她。
安晴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画你笑的样子。”
安独暄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春天最后一片花瓣,落进暮色里,转瞬就看不见了。
但安晴看见了。
她认真地看着哥哥的笑,把那个样子记在心里。
回去以后,她要画下来。
画下来,就不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