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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五月中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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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上了一点暑气,教室里的电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满室的闷热。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晒得发白,窗帘半拉着,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靳铮言收到了于林的短信。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的字很小,但他一眼就看完了。
“那张照片,安独暄删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电扇在头顶转着,一下一下,吱呀,吱呀。窗外的蝉还没有开始叫,但已经有那种夏天的、黏稠的安静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裤兜。
什么都没说。
萧然在旁边问他:“谁啊?”
“没谁。”
下午的课照常上。数学,函数的值域。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簌簌地落。靳铮言看着黑板,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看着它们排成一行行的式子。他看懂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删了。”
一张照片而已。偷拍的,不合适的,删了就删了,很正常。他知道很正常。
但他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晚上回到家,他吃了饭,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亮着,把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昏黄的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又翻了个身,平躺着。
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挤在一起,像一堆理不清的线头。他想抓住其中一个,理一理,但它们太乱了,越抓越乱。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
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眼睛有些疼。他眯着眼,划开相册,一路往下翻。翻过那些课堂笔记的照片,翻过那些食堂饭菜的照片,翻过那些和萧然章序之他们打球的照片——
翻到除夕那晚。
烟花,烟火,还有一张脸。
那是他偷拍的。不对,也不算偷拍——他只是举着手机拍烟花的时候,那个人刚好站在烟花里,刚好转过头来,刚好看着他的方向。
安独暄。
站在烟花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那种光很特别。不是烟花映照出来的,是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温暖,明亮,像是把整个冬天都融化了一点。像是——
像是看他的时候的光。
靳铮言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自己在想什么。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
他又想起那本书——心理学选修课老师推荐的那本,他随便翻过几页。里面有一句话,不知怎么的,一直记得:
“恐惧往往不是源于对象本身,而是源于对象唤起的记忆。”
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安独暄喜欢他?
还是怕……
怕他不讨厌安独暄喜欢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靳铮言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很淡,很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盯着那片月光,盯了很久。
没有答案。
窗外有车驶过,很远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安独暄最后一次打开手机的回收站。
那天是周六。他下午去打工,晚上回来的时候,安晴已经睡了。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哗啦啦的水声,很轻。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那些照片——偷拍的,截图的,舍不得删的——一张一张躺在那里,等着三十天后的自动清空。
他看了很久。
第一张,靳铮言在打球。阳光下,跳起来,投篮,衣角飞起来。那是去年秋天,体育课,他坐在操场边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看那边。
第二张,靳铮言在吃饭。食堂里,低着头,筷子夹着菜,旁边坐着萧然和章序之,三个人好像在说什么好笑的事。那是偷拍的,隔着好几张桌子,拍糊了,但他舍不得删。
第三张,靳铮言在睡觉。晚自习,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半侧脸。窗外的光落在他头发上,有点毛茸茸的。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三十七张。
都是他。
都是他偷偷攒下的瞬间。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定格的时间里的人。
那个人不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
窗外的风从纱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夏天的潮气。很轻,很软,像是谁的叹息。
他按下了“全部删除”。
“确认删除所有项目?”
他点了确认。
三十七张照片,变成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上,那个回收站的图标空了。那些照片——那些他攒了大半年的、舍不得删的照片——都没有了。
他看着那片空白,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那些偷偷攒下的瞬间,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彻底归于沉寂。
他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点夏天的潮气,还有远处传来的笑声。是隔壁楼的毕业生在庆祝高考结束。六月了,暑假快到了,高三要来了。
他们笑了很久,笑得很响。
安独暄站在窗前,听着那些笑声。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妈妈还在厨房里,水声停了,她在擦灶台。安独暄走过去,拿起抹布,帮她把台面又擦了一遍。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安晴明天复查。他后天还要打工。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没有时间停下来。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
安独暄考完最后一科,回到教室收拾东西。他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认真才能完成的事。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有人在走廊里喊“暑假快乐”,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有人站在窗边讨论暑假去哪玩。所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把最后那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出教室。
也许是表情太冷,也许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太拒人千里,走廊上的人都远远地绕开。没有人敢和他说话,没有人敢拦住他。他就那样走过去,像一条逆流的河,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他不在乎。
下楼的时候,他和三个人迎面撞上。
萧然、章序之、靳铮言。
萧然最先看见他,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礼貌:“暄哥。”
安独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表情,就像看三株行道树,三块石头,三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没有点头,没有说任何话。
他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靳铮言开口了。
“安独暄。”
安独暄的脚步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甚至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轻轻晃动的门。
萧然和章序之也站着,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蝉鸣从窗外传来,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走吧。”萧然拽了拽靳铮言的袖子。
靳铮言收回目光。
“走。”
他转身,和萧然他们一起往楼上走。
那扇门还在晃,轻轻地,一下一下。
高二结束了。
高三开学,所有人都在题海里沉浮。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从三百多天到两百多天,到一百多天。走廊里贴满了励志标语,红底白字,写着“奋斗”“拼搏”“无悔青春”。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满了卷子和习题集,摞得高高的,人埋在里面,从外面看只露出一颗脑袋。
食堂里、操场上、回家的路上,人们谈论的话题只剩下一个:高考。
安独暄的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像是某种不变的常数。每次月考成绩贴出来,他的名字总在前三行,有时候第一,有时候第二,有时候第三。从来没有掉出过。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
不是那种带着情绪的沉默——那种沉默像是一块石头,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他的沉默更像是空气,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你从他身边走过,甚至会忘记那里有个人。
不说话,不参与,不关心。
每天教室、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早读,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回宿舍。他的时间被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填得满满的。
晚自习后还要去打工。周末还要陪妹妹复健。
他的时间被填得满满的,没有空隙。
没有空隙,就不会想别的。
这样很好。
靳铮言决定出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
托福考了高分,开始准备申请材料,联系国外的学校。他的课桌渐渐空了——那些堆得高高的卷子和习题集被一摞摞搬走,换上厚厚的托福单词书和申请指南。他来学校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周只来两三天,有时候干脆一周都不见人影。
他和安独暄,再也没有交集。
偶尔在走廊上遇见——那种几率很小,但偶尔还是会——安独暄的目光平直地扫过去,像看一株草、一块石头、一团空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任何停留。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从来没有一起写过作业,从来没有在除夕的烟花底下对视过。
就好像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靳铮言有时候会看着那个背影,看很久。
那个背影瘦了一点,但还是那么直。走路的时候不回头,不张望,只是一直往前走。走进教室,走进走廊,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走进他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萧然会从后面拽他一把:“走了,别看了。”
他就收回目光,跟着萧然离开。
“你还在看什么?”有一次萧然问他。
靳铮言没说话。
“都这样了,”萧然说,声音放得很低,“你还看什么?”
靳铮言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
十一月,运动会。
高三的运动会,更像是一种奢侈的放纵。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最后一次了,玩开心点”,于是所有人都放下卷子,涌向操场。那些压在课桌底下的运动鞋被翻出来,那些积了灰的运动服被找出来,整个年级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安独暄被温屹昕拉着,报了一个项目。
“蚂蚁搬家”——一个集体趣味项目。几个人接力,用筷子夹着乒乓球跑过去,放进对面的筐里,再跑回来,把筷子传给下一个人。
很幼稚的项目。温屹昕拉他的时候说:“走吧走吧,就当是放松一下。”安独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比赛那天,阳光很好。
操场上人声鼎沸,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淡淡的焦味,混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像是夏天迟到的问候。
安独暄站在起跑线后面,等前一个人跑回来。
他穿着白色的T恤,站在人群里,安静得像一棵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过。
轮到他的时候,他接过筷子,夹起那颗小小的红色乒乓球,跑出去。
衣角被风鼓起,露出一小截腰线。
他跑得很快,很稳。球在筷子上轻轻晃动,但没有掉。他跑到对面,把球放进筐里,折返,跑回来。
很简单,很快,十几秒的事。
靳铮言坐在看台上,远远地望着那个奔跑的背影。
阳光很好。操场上人声鼎沸。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但他只看见那一个背影。
跑,折返,把球放进筐里,跑回来。
十几秒。
萧然在旁边喊:“你看什么呢?”
靳铮言收回目光。
“没什么。”
没什么。
只是那个背影,他从高二看到高三,从——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只是一直在看而已。
十二月的那个凌晨,安独暄的手机响了。
他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如果他睡得更沉一点没有听见,如果那个电话晚来几个小时——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但那天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他听见了,他接了。
那边说了几句话。很短。像所有的坏消息一样,很短。
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很黑。路灯的光黄黄的,落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有风,把树枝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映在窗户上,像是一些晃动的、模糊的形状。他盯着那些影子,盯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穿衣服,出门。
妈妈和安晴还在睡。他没有叫她们。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很白,白得刺眼。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他到的时候,父亲的心跳已经停了。
六年。
从初一到高三,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夜。那个人躺在病床上,一次都没有醒过。
植物人。医生说脑干损伤,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妈妈不肯放弃,到处借钱,到处求人,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她总说:“万一呢?万一他醒了呢?万一他醒来发现我们不在,他会害怕的。”
安独暄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
他爸看起来比六年前老了太多。头发白了,皮肤松弛,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但安独暄已经想不起来他六年前是什么样子了。他只知道那天——在工地上,一块钢板掉下来,砸在头上。他和他妈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在手术室了。后来再也没出来。
他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想什么。
床头的仪器都撤了,只剩下一张空空的床,和床上那个空空的躯壳。不,躯壳也不是了,很快就会被推走。
妈妈是后来才到的。不知道是谁通知的她,也许是医院,也许是安独暄自己——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冲进来的时候,头发是乱的,鞋只穿了一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很轻,很轻。
安晴坐在轮椅上,在门口。有人把她推进来的,也许是护士,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她看着爸爸,看着妈妈,看着哥哥,然后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腿上,掉在她一直攥着的那张纸上——那是她画的画,画的全家福,四个人,手拉着手,太阳在天上,很大很圆。
安独暄走过去,蹲下来,把安晴搂进怀里。
“没事。”他说,声音很干,像砂纸摩擦,“没事。”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个男人,他叫了十八年“爸”的男人——
没有说过“儿子你真棒”。没有拍过他的肩膀。没有看过他考第一名的卷子。没有在他最累的时候说一句“歇会儿吧”。
他恨过他吗?
好像恨过。
在那些最累的日子里。在那些被人嘲笑“没爸的孩子”的日子里。在那些凌晨爬起来去打工、深夜才回家的日子里。他恨过。
恨他为什么不能醒过来。
恨他为什么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恨他……为什么不看看自己。
但现在人没了。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空落落的。
就像他爸躺了六年的那张床,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