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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葬礼很 ...


  •   葬礼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几个亲戚,几个工地上和父亲共事过的工友。他们站在灵堂外面,抽着烟,小声说着什么,偶尔叹一口气。没人进去,大概是不知该怎么面对那张躺了六年的脸。六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个人从活着的状态,慢慢过渡到死去的状态,长到让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可真正到了这一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独暄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色的衣服,从头到尾没说话。

      有人进来,在他肩上拍了拍:“孩子,节哀。”他点点头。再有人进来,说同样的话,他再点点头。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不需要思考,也不耗费力气。他的脸很干净,没有泪痕,也没有刻意绷着的僵硬,就是很平静。那种平静让进来的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再拍拍他的肩,叹口气,退出去。

      萧然和章序之来了。他们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往里走。最后还是温屹昕走过去,把他们拉进来,小声说:“站这儿就行。”两个人就站在门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萧然的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包准备好的纸巾,发现根本用不上——安独暄没哭。他一次都没哭。从追悼会到火化到入殓,他一次都没哭。萧然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难过。

      温屹昕一直陪在安晴身边,帮她递水,推轮椅,偶尔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句话。安晴也很安静,只是看着灵堂中央那张照片,看很久。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眉眼和安独暄有几分相像,笑得温和。那是六年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能笑,还能站在太阳底下,还能拍这样一张照片,挂在墙上,等着有一天被摆到这里来。安晴看照片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死去的人,倒像在看一个远行的人,等着他某一天推门进来,说“我回来了”。

      安独暄没有看那张照片。他看地上。看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水泥地。看阳光从门口移进来,一寸一寸爬过地面,又移出去。他看得很专注,仿佛那一小块水泥地上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后来靳铮言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望着安独暄。

      安独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悲伤,也不麻木,只是很平静。那种平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冰,冰下面有多深、有多冷,谁也看不见。但靳铮言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发紧。他想起很久以前,安独暄还会笑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只是同班同学,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点个头。安独暄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傻,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露出一点牙齿。那时候靳铮言没觉得那有什么特别。现在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安独暄笑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想走过去。但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走过去。是他说的“有心机”。是他把安独暄推开的。是他让那双眼睛里的光灭掉的。他站在人群后面,站了很久,什么都没做。

      葬礼结束的时候,人群慢慢散去。亲戚们走了,工友们走了,萧然和章序之也走了。温屹昕推着安晴,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安独暄对她摇了摇头。她就推着安晴先走了。

      墓园里只剩下安独暄一个人。

      他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的字是刻上去的,黑色的,一笔一划很清晰。他看了那些字很久,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了,又从头看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只是站着,只是看。风从墓园尽头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的耳朵冻红了,他也不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被遗忘在风里的人。

      后来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手指沿着笔画走,一笔,一划,一个字,再一个字。冰凉的,粗糙的,硌手。他摸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字是他爸爸的名字里最后一个字。他想起小时候学写字,爸爸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爸爸的手很大,很暖,全是茧子,硌得他手背疼。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写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挣开爸爸的手跑出去玩。爸爸也不恼,就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

      他蹲在墓碑前,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站直了,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墓园外面走。

      靳铮言没有走。

      他在远处等着,不知道自己等什么。等安独暄回头?等一个可以开口的时机?等那句早该说的“对不起”能有个地方放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要是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后来安独暄转身了。

      他看见靳铮言的那一瞬间,目光停了一下。就一下。一秒都不到。然后他移开视线,从靳铮言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靳铮言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那天晚上想去找你的,想说我后来去找过你但是你不在,想说我这半年每天都在后悔。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安独暄没有停。

      他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墓园小路尽头的树影里。

      靳铮言站在原地,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风里站了多久。

      三月六日,靳铮言十八岁生日。

      蕤城三月的雪,像是来送葬的。

      早自习的时候,窗外开始飘细小的白点。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整层楼的人呼啦啦涌到走廊上。雪花稀稀落落地往下掉,落到地上就化成一滩水渍,灰扑扑的,脏兮兮的。

      “卧槽!三月雪啊!”

      “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见!”

      “靳铮言你生日下雪诶,牛逼!”

      靳铮言被人群簇拥着,笑着应付那些祝福和调侃。萧然塞给他一盒巧克力,章序之拍了他肩膀一下,说“成人快乐”。他都笑着应了,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走廊另一头。

      安独暄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也在看雪。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头。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拂。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像整个喧嚣的世界都与他无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里,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生日歌,没有祝福,没有十八岁的蛋糕,只有雪,静静地落下来。

      靳铮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研学,安独暄说过自己名字的由来。他说他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一月的雪,再寻常不过。可特殊的是,安独暄诞生于晴天。

      上午课间,萧然组织大家在教室里给靳铮言唱生日歌。

      蛋糕是萧然和章序之一大早去定的,十八岁的蜡烛插上去,点燃,所有人围着桌子拍手唱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靳铮言被推搡着站到蛋糕前面,被起哄着许愿。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安独暄在葬礼上的脸。安独暄站在雪里的侧脸。安独暄擦肩而过时那双没有看他、只是平直扫过去的眼睛。他想起安独暄的父亲,那个躺了六年的人,最后还是没能醒过来。他想起安独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凌晨起来打工,深夜才回家,周末陪妹妹复健,病了也不舍得去医院,作业都是抽空在打工间隙写的。那些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靳铮言睁开眼。

      门口没有人来。

      他吹灭蜡烛。周围的欢呼声很响,有人在喊“许了什么愿”,有人在抢蛋糕,有人把奶油抹到萧然脸上。靳铮言笑着应付,但那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这个生日,真他妈没意思。

      中午,雪下大了。

      不再是稀稀落落的小雪,而是真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往下砸,像是天要把什么东西都埋掉。整个校园都白了,松树枝被压弯,操场上积起薄薄一层雪。有人喊:“去操场打雪仗!”人群呼啦啦涌下楼。靳铮言被拉着下去,站在操场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脸往下淌。凉丝丝的,有点痒。

      他看见一个人。

      操场另一边,安独暄一个人站在雪里。他没参与打雪仗,也没躲到屋檐下躲雪,就那么站着。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拍。他仰着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像在等什么。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靳铮言看着他。他想起安独暄出生那天,一月下了大雪,然后放了晴。但安独暄的世界,已经很久没有晴过了。他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这场雪。但他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走过去。是他说的“有心机”。是他把安独暄推开的。是他让那双眼睛里的光灭掉的。他有什么资格?

      “发什么呆!”萧然一个雪球砸过来,正中他后脑勺,雪沫子溅了一脖子。“来打啊!”萧然笑着喊。靳铮言弯腰,团了个雪球,砸回去。笑声、喊声、雪球砸中的闷响,操场上闹成一片。

      安独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串脚印,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

      靳铮言看着那串脚印,忽然想起一句诗。苏轼的。初中课本里学过,那时候背了也就忘了。但现在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来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飞那复计东西。安独暄早就飞走了。是他自己,还站在原地。

      晚上,靳铮言推掉了所有的聚会。

      他一个人走到安独暄家楼下,站在雪地里。路灯昏黄,照着飘落的雪,照着地上肮脏的雪泥。他抬头看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帘上有影子在动。一个小的,是安晴。一个高的,是安独暄。

      他看见安独暄把安晴抱起来,让她扶着窗台站着。安晴走了两步,跌倒了。安独暄蹲下去,把她扶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安晴又走两步,又跌倒。安独暄再扶。窗帘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很久很久。那个高的影子一直没有站起来过。就那么蹲着,扶着,等着。等那个小的影子再走一步,再跌倒,再站起来。

      靳铮言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个影子。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厚,他也不拍。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安独暄出来?等一个解释的机会?等那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还是等一个答案——为什么他活成了他最不想活成的样子?为什么他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种人?为什么他把所有的事都搞砸了?

      他不知道。

      后来,那扇窗的灯灭了。

      窗帘上的影子消失了。

      靳铮言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离开。雪还在下,很大。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黑着。整栋楼都黑着。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雪地。他忽然想,安独暄的爸爸,应该也看过这样的雪吧。六年前。在他倒下之前。

      第二天,雪停了。

      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刺得人眼睛疼。安独暄照常来上课,照常交作业,照常面无表情地从靳铮言身边走过。他走路的时候目光平直,扫过靳铮言,就像扫过一株草、一块石头、一团空气。什么都没变。

      但靳铮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蕤城下了百年难遇的三月雪。就像安独暄出生那天,一月大雪,然后放了晴,都是奇迹,也是凌迟。就像安独暄的爸爸,躺了六年,最后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记住了那个站在雪里的背影。记住了那个仰着头、让雪落在脸上的人。记住了那个人闭眼时,雪落在睫毛上的样子。也记住了那句话——“这孩子命里带晴。”可那个人的人生,已经很久没有晴过了。

      葬礼之后,生活还是要继续。

      头七那天,妈妈在家里摆了个小供桌,点了几炷香。安晴折了很多纸元宝,金灿灿的,摆在桌上。妈妈说,烧给他,他在那边用得着。安独暄看着那些纸元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那边是哪边。也不知道人死了以后是不是真的还有什么。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蹲下来,帮安晴一起折。纸元宝折起来很麻烦,要先折成长条,再从中间翻过来,捏出两个角。他的手大,折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的,不如安晴折的好看。安晴看了一眼,笑了:“哥,你折得好丑。”他说:“嗯。”安晴说:“没关系,爸爸不嫌弃你。”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有月亮,很淡,被云遮住了一半。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还有远处谁家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想起那天在楼梯上,擦肩而过的时候,靳铮言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肩上扛着什么。妈妈,妹妹,这个家。他没有资格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没有资格去喜欢谁,也没有资格被谁喜欢。那些东西,太奢侈了。他买不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后天还要打工。安晴下周复查。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没有时间停下来。

      但他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他看着那块亮斑,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门口,然后消失。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他睡不着,爸爸就会坐到他床边,给他讲故事。爸爸不识字,不会讲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狼来了,小红帽,还有一个他自己编的,讲一个小男孩捡到一颗会发光的石头。那个故事爸爸讲了很多遍,每次讲的都不一样,有时候石头带小男孩去天上,有时候石头带小男孩去海底,有时候石头只是发光,什么也不做。他那时候小,听多少遍都不腻。后来他长大了,爸爸就不讲了。再后来,爸爸躺下了,再也没起来。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用力压着。

      很久之后,他坐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时候的奖状,安晴画的画,一张全家福。全家福是八年前拍的,那时候爸爸还没倒下,妈妈头发还是黑的,安晴还在妈妈怀里抱着,他才十岁,站在爸爸旁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每个人的脸都还很清晰。他看着照片里的爸爸,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爸爸也在看他,笑着,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躺下来。

      月光又照进来了。

      这次他没有再看。

      第二天早上,妈妈起来做饭,发现安独暄已经在厨房了。灶上煮着粥,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妈妈问:“起这么早?”他说:“嗯。睡不着。”妈妈没再问。她知道儿子睡不着是因为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还没有亮透。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清脆。

      过了一会儿,安独暄说:“妈,我去叫安晴起床。”妈妈说:“好。”他走出厨房的时候,妈妈忽然喊住他:“独暄。”他回头。妈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没事,去吧。”他看了妈妈一眼,点点头,走了。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墙角背阴处还有一些残雪,白得刺眼。安独暄推着安晴去上学,走在路上,安晴忽然说:“哥,我昨晚梦见爸爸了。”他低头看她。安晴说:“爸爸在梦里还是那样,会笑,会说话。他说他想我们。”安独暄没说话。安晴说:“我说我们也想他。他就笑了。然后我就醒了。”安独暄推着轮椅,走了一段,忽然说:“他知道了。”安晴抬头看他。他看着前面,没有低头,只是说:“他知道我们想他。”

      安晴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哥,你哭过吗?”

      安独暄没回答。

      安晴也没再问。

      他们就这样走着,一个推着,一个坐着,走在三月早晨的阳光里。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眯起眼睛。路边的树开始冒芽了,嫩绿嫩绿的,一点一点,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忍不住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安独暄推着轮椅,走得稳稳的。

      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安晴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里,小小的,像一个逗号。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潮湿的味道。春天要来了。雪化了,草要绿了,花要开了。什么都过去了。什么都要重新开始了。

      安独暄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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