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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高三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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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倒计时一天天减少。黑板上的数字从一百多天,变成两位数,变成一位数。
安独暄的时间被填得更满了。上课,做题,考试,晚自习,打工,陪安晴复健。他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也没有力气去想别的。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他会想起那些照片——那些他删掉的照片。三十七张。都是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想起。
明明已经删了。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想了。
但有时候,在走廊上远远看见那个背影,他还是会停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室,坐下,翻开书,做题。
那些题目有标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像别的东西。
靳铮言来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听人说他在准备出国,考了托福,在申请学校。安独暄没有特意去打听,这些话就那么飘进耳朵里,像风一样,来了又走。
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这样也好。
五月底,高考前一周。
学校放假了,让学生回家自己复习。教室里空了,走廊里空了,整个高三楼空了。
安独暄在家里复习,白天做题,晚上去打工。生活还是那样,三点一线,只是从教室换成了家里。
那天晚上下班回来,他在楼下看见三个人。
路灯下,那三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独暄的脚步停了一下。
是靳铮言他们。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件灰色的外套,影子被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安独暄。
彼此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萧然笑得也很勉强:“暄哥,这一年都没怎么见你,想着来看看你,高考加油。”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夏天的味道。路灯的光黄黄的,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影子里。
安独暄许久没说话,把肩上的帆布袋紧了紧:“没必要。”
靳铮言开口。
“安独暄。”
安独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靳铮言说了这一个字,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安独暄等了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从靳铮言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听见靳铮言说:
“我要走了。”
安独暄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可能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他想到了靳铮言对他说的那句话,心里刺痛。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楼道,走进那扇门后面。
他没有回头。
靳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了。看着那栋楼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不会说话的影子。
六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潮热的暑气,把整个校园都熏得懒洋洋的。
凤凰花开了一树,火红火红的,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烧着了。花瓣落在校道上,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烈。
安独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班级队伍里,听校长讲话。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额头冒汗,后颈发烫。周围有人偷偷撑伞,有人用本子扇风,有人小声抱怨。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听那些“前程似锦”“未来可期”的套话。
他保送了望霄大学。是北方的学校。
老师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他的人缘,一直就这样。不远不近,不好不坏。没人讨厌他,也没人和他特别亲近。
除了温屹昕。除了那几个人。
他看了一眼人群里的温屹昕。她正拼命鼓掌,眼睛亮亮的,比他本人还高兴。他轻轻弯了弯嘴角,又收回目光。
靳铮言拿到了国外名校的offer,九月就要飞走。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年级,所有人都知道。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四散。有人合影,有人拥抱,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蹲在地上哭。凤凰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那些拥抱的、哭泣的人身上。
靳铮言在人群中找一个人。
他看见了。
安独暄一个人往校门口走,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背了三年的帆布书包,背影清瘦,脚步不紧不慢。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靳铮言想追上去。他的脚动了半步,又钉住了。
追上去说什么呢?
“对不起”?那条短信都没回。
“再见”?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再见”可言。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安独暄走到校门口,转弯,消失了。
凤凰花还在一朵一朵地落。
靳铮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靳铮言给安独暄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熄了,他点亮;熄了,他再点亮。
没有回复。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后来他从温屹昕那里听说,安独暄换了手机号。
他把那三个字的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删了。
安独暄的大学过得很安静。
望霄大学在北方,离蕤城很远。开学那天,他自己坐车去的,没让任何人送。
校园很大,很新,和他待了三年的老旧中学完全不一样。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他成绩优异,气质清冷,很快成了系里的名人。有人想靠近他,被他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挡了回去;有人在背后议论他“高冷”“难接近”,他听说了,也不解释。
他依旧独来独往。上课、泡图书馆、打工、回家,四点一线。偶尔温屹昕来找他,拉他出去吃饭,他也会去。但更多时候,他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没什么不好。
大二那年,他参与的学术项目被教授看重。教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他看了安独暄写的论文,找他谈话,问他愿不愿意一直读下去。
安独暄想了想,说好。
他没什么宏大的理想,也没什么非要不可的追求。但既然有人觉得他可以,那就试试吧。
生活慢慢变得不那么难了。
债务一笔一笔还清。安晴的复健有了突破性进展——她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安独暄回了趟家,看见安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他这边挪。他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安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她没停。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满脸是汗,但眼睛亮亮的。
“哥,我过来了。”
安独暄看着她,忽然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
但安晴感觉到,哥哥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暑假的时候,萧然和章序之去望霄市玩。
望霄离静山不远,开车两个小时。两个人闲着没事,开车过去逛商场。萧然说要买双球鞋,章序之说要买几本书。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书没买到,球鞋也没买到,倒是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零食。
逛到三楼的时候,萧然忽然拽住章序之的袖子。
“你看!”
章序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商场三楼,一家奶茶店里,安独暄穿着围裙在做奶茶。
他站在吧台后面,低头装杯、封口、递出去,全程没抬头。动作很熟练,显然做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像不高兴,只是很平静地做着手里的事。
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
萧然下意识想走过去打招呼,被章序之拉住了。
“别打扰他了。”章序之说。
两个人就站在远处,默默看了一会儿。
安独暄做完一杯奶茶,递给顾客,抬起头。他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但没有停留,继续低头做下一杯。
他没看见他们。
萧然和章序之转身离开。坐电梯下楼的时候,萧然忽然说:“他看起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章序之没说话。
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好像更平静了,又好像更远了。
那天晚上,萧然给靳铮言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看到安独暄了,他在打工。”
很久之后,靳铮言回了一个字。
“嗯。”
萧然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靳铮言在国外过得还不错。
他读的学校很好,成绩也很好,社交得体,英语流利,逐渐接手母亲的部分业务。萧然和章序之常飞去找他玩,三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变了。
有人追他,他礼貌拒绝。有人问起,他说没遇到合适的。室友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人,他没回答。
他开始读心理学书籍。
那些拗口的名字和复杂的理论,他读得很慢,但一字一句都读进去了。读到某一段的时候,他会想起安独暄的眼睛——清澈的、坦然的、从没有过任何算计的眼睛。
然后他会合上书,发很久的呆。
有一次萧然问他:“你想过他吗?”
靳铮言没说话。
萧然也没再问。
温屹昕和安独暄同校。
她学英语,成绩优异,性格开朗,身边朋友不少。但她最常待的地方,是安独暄旁边。
图书馆,食堂,操场边的长椅。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一起,各看各的书,各发各的呆。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
那种沉默不尴尬,很舒服。像两棵树长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碰一碰,又回到各自的位置。
大四毕业前夕,两个人在校园里散步。
六月的晚风很温柔,吹在脸上软软的。梧桐叶沙沙响,偶尔有蝉鸣从远处传来。两个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走到湖边的长椅旁,温屹昕忽然停下来。
“独暄,”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庆幸我们是青梅竹马。”
安独暄转头看她。
温屹昕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好看。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不用担心被赶走。”
安独暄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谢谢你,屹昕。”他轻声说,“谢谢你一直都在。”
温屹昕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行了,别煽情。走,请你吃烧烤。”
安独暄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湖面上轻轻漾开的一点涟漪。但温屹昕看见了。她也笑了。
月光落在湖面上,碎碎的,亮亮的。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远,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本科到硕士,从硕士到博士。
安独暄一路读下去。二十八岁那年,他成为望霄大学最年轻的政治学副教授。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系里的人都来祝贺。他应付着那些笑脸和恭喜,礼貌地点点头,说了几句“谢谢”,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小公寓。
不大,三室一厅,但窗明几净,阳光很好。他把母亲和妹妹接来同住。母亲的小吃店盘出去了,每天在家做饭、养花、看电视。安晴的轮椅用得少了,扶着助行器能走一小段路。
有一天傍晚,安独暄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安晴站在窗边。
她站得不太稳,手扶着窗台,但站着。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安晴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她看着哥哥,笑了笑。
“哥,你看,窗外的花开了。”
安独暄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
楼下的小花园里,不知谁种的花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在夕阳里摇摇晃晃。
“好看吗?”安晴问。
安独暄看着那片花,轻轻“嗯”了一声。
安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落在哥哥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嘴角似乎有一点淡淡的弧度。
安晴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哥哥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花。
安独暄的生活依旧简单。
上课,做研究,写论文,回家。偶尔和温屹昕吃顿饭,偶尔去学校操场跑几圈,偶尔在阳台上抽一根烟——他不常抽,但有时候想抽一根。
他依然少笑。
但有时候,深夜备课累了,他会站在窗前看外面的灯火。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楼房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有暖白的,有昏黄的,明明灭灭的,像是落在人间的一片星河。
他会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落雪的除夕夜,想起那支点燃的仙女棒,想起有人站在他身边,烟花从他们之间炸开,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也只是想起而已。
安独暄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回家比平时早。
太阳还没落山,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他推开门。
安晴站在客厅中央。
站着。
没有扶任何东西。
安独暄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客厅里的那个人。
安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她笑了。那个笑很亮,像是把这么多年的苦都照亮了。
“哥,”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看,我能站了。”
她慢慢抬起脚。
迈了一步。
很慢,很小心,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鸟。
但她站住了。
她又迈了一步。
安独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安晴一步一步走向他。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她没停,就那么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
她走到他面前。
“哥?”她仰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了?”
安独暄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什么都没说。
但他肩膀在抖。
安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哥,”她小声说,“我以后可以自己走路了。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安独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很暖。
那天晚上,安独暄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夜风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夏天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隐约能听见几句歌词,听不清唱的什么。
他站在栏杆边,看远处的灯火。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他:“你累吗?”
他那时候说还好。
现在再问的话,他大概会说——
还好。
因为那些累的日子,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