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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十年的时间 ...

  •   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

      可以让一个少年变成男人,可以让一座城市变得面目全非,可以让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慢慢褪色成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但有些东西,十年也带不走。

      比如,那个人的名字。

      比如,看见他时,胸口那一瞬间的收紧。

      比如,那些以为早已忘记、却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涌回来的画面。

      靳铮言回来那天,静山机场的天很蓝。

      十月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里,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人群在他身边穿梭,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广播里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

      他推着行李走出来,一身深灰色大衣,身形比少年时更挺拔,轮廓也更深刻。十年的异国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更沉稳的气质,更内敛的眼神。

      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萧然。

      萧然举着接机牌,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招摇的向日葵。牌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大字——“靳总”。字很大,很丑,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但手里那块滑稽的接机牌,把他所有的正经都毁了。

      旁边的人都在看他,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他浑然不觉,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那块牌子,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杰作。

      章序之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假装自己是空气。那份从容温和的气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靳铮言推着行李走过去。

      三个人对上眼,什么都没说。

      萧然放下牌子,伸出手。靳铮言握住,碰了碰拳头。章序之也伸出手,三个人碰了碰拳,然后萧然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回来了就好。”

      就这四个字。

      靳铮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年了。

      十年。

      他们都从少年变成了男人。在这一刻,三个人站在一起,碰拳的那一刻,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

      回到那个夏天,回到那个球场,回到那些一起逃课、一起打球、一起在夜色里瞎逛的日子。

      “走吧,”萧然松开他,“车在外面。晚上订了地方,给你接风。”

      靳铮言点点头,推着行李往外走。

      走出到达大厅的那一刻,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熟悉的、阔别已久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萧然和章序之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他说:“走吧。”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萧然订的一间日料店。

      包间,榻榻米,窗外是静山的夜景。三个人坐着,脱了鞋,盘着腿,喝着清酒,吃刺身和烤物。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绿的,把夜色染成斑斓的颜色。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章序之问。

      靳铮言放下酒杯:“还行。我妈这几年一个人撑着,确实累。我回来接手,她也能轻松点。”

      “那以后就不走了?”萧然问。

      “嗯。不走了。”

      萧然点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聊着这些年的事。萧然说他的公司,去年拿了个大项目,累得半死,但赚了不少。章序之说家里的生意,连锁店又开了几家,他爸终于肯放权给他了。靳铮言说国外的事,说那些年怎么熬过来的,说一个人在外面,有时候确实挺想家。

      说着说着,萧然忽然放下酒杯。

      “对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暄哥现在在望霄大学当上副教授了。”

      靳铮言的筷子顿了顿。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夹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萧然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他过得挺好的。我看温屹昕的朋友圈,他妹妹能走路了,不过看起来应该能走不久。他妈妈身体也不错,现在每天在家做饭养花,日子过得挺舒坦。”

      靳铮言“嗯”了一声。

      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章序之喝了一口橙汁,放下杯子,问:“要去找他吗?”

      靳铮言沉默了一会儿。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汽车声远远地传来。

      他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他可能不太想见我。”

      萧然和章序之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霓虹灯一盏一盏亮着。靳铮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他……看起来怎么样?”

      萧然愣了一下:“什么?”

      “他。”靳铮言说,“你看他的照片,他看起来怎么样?”

      萧然想了想:“挺好的啊。比高中时候稳重多了,穿西装打领带的,像个正经教授。就是……”他顿了顿,“不怎么笑。”

      不怎么笑。

      靳铮言没说话。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

      说着不去,靳铮言还是去了。

      第二天下午,他开着车,一个人去了望霄。

      从静山到望霄,两个小时的车程。高速路两旁是秋天的田野,收割过的稻田,裸露的棕色土地,偶尔几棵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他一路开着,没听音乐,没想什么,只是开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在想,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座城市,看看那所大学。

      看看……那个人生活的地方。

      到了望霄,他把车停在校门外不远处。

      熄了火,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落在他手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睛,背着书包,骑着单车,从他车边经过。笑声和说话声飘进车窗里,又飘走。

      那些学生和他差不多高,但看起来比他年轻多了。他们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什么心事都没有。他想,那个人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吗?也是这样的表情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等,只是想在这里坐一坐。

      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从明亮变成柔和,再变成橘黄。他看了一眼时间,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校门口走出一个人。

      白色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薄底的黑色皮鞋,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几本书,随意地搭在身侧。

      那个人走得不快,步态从容,目光落在手机上,偶尔抬眼看一眼路,又低下去。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柔和,安静,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一幅画。

      很多年前,靳铮言看过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教室里,走廊上,操场的看台边。那个人的侧脸,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低头写作业时微微垂下的睫毛。

      他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没有。

      那个人从他车边走过。

      很近。近到靳铮言能看清他大衣的质地,能看清他手里的书的封面——《政治哲学导论》,能看清他微微蹙眉看着手机时,眉心那一点蹙起。

      他没有往车里看一眼。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停下来,看了看手表,然后安静地等车。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柔和起来。

      靳铮言看着他。

      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没有下车。没有推开车门。没有喊那个名字。

      他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个人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一辆公交车慢慢开过来,看着那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从后视镜里,他看着那辆公交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车流里。

      靳铮言熄了火。

      车里很安静。

      他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好像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轻,很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认输了什么。

      但是眼泪怎么也憋不住。

      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方向盘上,滴在他的手上。

      他没有擦。

      就那么伏在方向盘上,让眼泪流着。

      十年了。

      十年。

      他以为他走出来了。他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他以为他已经可以平静地想起那个人,就像想起一段泛黄的旧时光。

      原来没有。

      那个人从车边走过的那一刻,他才发现——

      他从来没有走出来。

      一天都没有。

      那天晚上,靳铮言没有回静山。

      他找了一家酒店,开了房间,一个人坐着。

      窗外是望霄的夜景,陌生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落在人间的一片星河。他看着那些灯,不知道哪一盏是那个人家的。

      手机里存着那个人的照片。

      新年烟火的照片。

      那个人站在烟火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那是看他时的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他今天过得好吗?

      他会不会也偶尔想起从前?

      他看见自己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会去那里。

      后天也会。

      第二天,靳铮言又去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位置。他把车停在校门外不远处,熄了火,就那么坐着。

      下午四点半,校门口开始有人走出来。学生,老师,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他盯着人群,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那个人。

      五点,没有。

      五点半,没有。

      六点,天色暗下来了,校门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灯,车灯,店面的招牌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靳铮言发动车子,离开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他。

      安独暄从校门口走出来,还是那件黑色大衣,还是那从容的步态。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车,上车,离开。

      靳铮言看着那辆公交车远去,很久很久。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去。

      有时候看见他,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他就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他等车,上车,离开。看不见的时候,他就一直等到天黑。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看见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哪怕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第七天,靳铮言没有去望霄。

      他回了静山,去公司报到,开会,见客户,处理积压的文件。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家,倒在床上,累得不想动。

      但他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翻出手机,看那张照片。

      那个人站在烟火里,眼睛亮亮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除夕,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窗。窗帘上印着两个影子,一个小的,一个高的。那个高的蹲下来,把小的扶起来,揉了揉她的头。

      他那时候想,那个人,是不是也这样揉过自己的头?

      没有答案。

      现在也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去望霄。

      第十天,靳铮言照例把车停在老地方。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车窗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安独暄。

      是温屹昕。

      她从那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边走边看手机。她穿着休闲,马尾辫,还是那么精神,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靳铮言坐直了身体。

      温屹昕走到校门口,停下来,似乎在等谁。

      过了一会儿,安独暄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碰了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并肩往前走。温屹昕把袋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好像说了句什么,温屹昕笑了,拍了他一下。

      他们就那样走着,说着,笑着,消失在街道拐角。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靳铮言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消失的拐角,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

      原来她一直都在。

      原来他一直有她陪着。

      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

      他发动车子,离开了望霄。

      后视镜里,那座大学的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他没有再回头。

      晚上,靳铮言一个人坐在酒店的窗前。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十天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拿出手机,翻开那张照片。

      烟火,笑脸,亮亮的眼睛。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开编辑,在照片下面加了一行字——

      “十年了,我回来了。”

      他没有发出去。

      他只是存着,存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秋天很深了。

      那个人,应该也在某个窗前,看着同一片夜色吧。

      也许不知道他的存在。

      也许从来不想知道。

      但没关系。

      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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